布莱克走出国防部大楼时，墨西哥城的阳光正毒辣地晒在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警告。
他眯起眼睛，钻进那辆一直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报出酒店名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谈判的内容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回到酒店房间，布莱克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拿出那部改装过的卫星电话，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接起来。
布莱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机关枪扫射：“奥拉西奥的‘总统卫队’，五千人，营地在墨西哥城南边某处，具体坐标还没拿到。英国这边初步同意提供两亿英镑的装备，还有军事顾问和卫星情报。另外，他在联络各地的反唐纳德势力，号称‘爱国武装’，但里面混了不少被你们打散的毒贩残余。牵头的人叫埃布拉德，奥拉西奥的幕僚长，他手上有名单。谈判的内容、援助方案草案的关键条款、埃布拉德承认和‘魔鬼做交易’的原话——全在我刚发过去的加密文件里。”
“确认收到。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布莱克挂断电话，把手机拆成三部分，电池、SIM卡、机体，分别藏进房间的三个角落。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窗外，墨西哥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两个小时后，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
加密传真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三下，打印机嘎吱嘎吱地吐出第一页纸。
汉尼拔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站在打印机旁边，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显影，眼睛越眯越细，嘴角越抿越紧。
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看到一半，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唐纳德的办公室。
门没关。
唐纳德坐在那张破旧的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他抬起头，看见汉尼拔的脸色，把雪茄搁在缸沿上。
“峨眉峰的消息？”
“刚到。”汉尼拔把传真递过去，“两小时前的谈判内容。”
唐纳德接过来。他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看到第三页的最后一个字，期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弹烟灰。
“五千人的私人军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墨西哥南部爱国武装力量。墨西哥东南部原住民自卫军。墨西哥城工人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沙漠的干燥气息，把烟雾吹散了。
“叫万斯和伊莱过来。”
汉尼拔转身去打电话。唐纳德站在窗前，又看了一遍那份传真。奥拉西奥在联络各地的反唐纳德势力，包括南部的原住民武装、墨西哥城的工人组织、还有那些身份不明的人。
毒贩残余借尸还魂，摇身一变成了“爱国武装”。
他想起昨天晚上，拉米雷斯从前线打电话回来时说的一句话：“洛斯莫奇斯的毒贩在往南跑，但他们不是溃逃，是有人在接应。”
现在他知道了。
万斯和伊莱几乎是同时到的。万斯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伊莱倒是一身整齐，但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坐。”唐纳德把传真推过去，“布莱克的消息，两小时前谈判刚结束，内容全在这里。”
万斯先看，看完传给伊莱。两人看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万斯第一个开口：“局长，这五千人的‘总统卫队’如果真让英国人训练出来，三个月后就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再加上南边那些‘爱国武装’不管他们是毒贩还是什么，至少能凑出上万人。到时候我们就是两线作战，北边要守，南边要攻，兵力会被拉得很长。”
伊莱接话，声音比他平时更沉：“而且英国人的援助不只是训练和装备。布莱克说得很清楚——实时卫星情报支持。我们在北边的每一次调动，南边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唐纳德没说话。他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起来，扭成一条细细的蛇。
汉尼拔开口了。“局长，我有个想法。英国人还没正式批准援助，布莱克的评估小组只是‘评估’。从评估到批准，到拨款，到人员到位，至少还要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是我们的窗口期。”
“你是说，在英国人动手之前，先把南边那些跳得最欢的按死？”万斯问。
“对。”汉尼拔的声音冷下来，“布莱克在传真里列了一份名单——那些‘爱国武装’的番号和大概位置。东南部原住民自卫军，在瓦哈卡山区，大约一千五百人，头目是个叫‘马林’的原住民领袖。墨西哥城工人旅，在墨西哥城周边的工业区，大约两千人，背后是几个左翼工会。还有南部爱国武装力量，在恰帕斯和瓦哈卡交界处，成分最杂，人数最多，大约三千人，头目不明。”
他顿了顿，看着唐纳德。“这些力量现在还很弱小，装备差，训练不足，各自为战。但如果英国人介入，给他们钱、给枪、给训练，几个月之后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伊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你们不觉得这很像一年前的我们吗？一个被政府抛弃的地方武装，躲在北方，没人管，没人认。然后有人给了我们枪，给了我们钱，给了我们希望。现在我们成了别人眼里的‘叛军’，而南边冒出了一堆‘爱国武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纳德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墨西哥地图前面。他伸出手，从奇瓦瓦一直划到瓦哈卡，手指在地图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看不见的线。
“你们说的都对。”他转过身，看着万斯、伊莱和汉尼拔。
“这是一场开卷考试。英国人把答案写在黑板上，奥拉西奥抄了一遍，布莱克把抄好的答案递到我们桌上。”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传真，在手里掂了掂。“奥拉西奥要建五千人的总统卫队。好，让他建。英国人要给他两亿英镑的装备。好，让他给。南边要冒出一堆爱国武装。好，让他们冒。”
他把传真扔在桌上，声音突然冷下来。
“但开卷考试，考的不是谁抄得快。考的是谁先交卷。”
他盯着汉尼拔。“把布莱克的情报整理出来，按威胁程度排序。谁跳得最欢，就先按死谁。东南原住民自卫军，在瓦哈卡山区，离我们最远，暂时够不着。墨西哥城工人旅，在首都周边，我们的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他指着地图上的恰帕斯。“但南部爱国武装力量，在恰帕斯和瓦哈卡交界处，三千人，头目不明。这些人如果北上支援奥拉西奥，要经过瓦哈卡、普埃布拉，然后才能到墨西哥城。这条路很长，沿途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他们的地盘。”
他转过身。“让风语者盯死他们。什么时候他们离开恰帕斯，什么时候通知我。”
汉尼拔点头。“明白。”
唐纳德重新坐下，点了一支新的雪茄。“布莱克那边，让他继续挖。埃布拉德手里的名单，那些‘爱国武装’的真实身份，毒贩残余到底有多少混在里面，全要挖出来，等英国人准备援助的时候，我们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你们在资助毒贩。看他们还怎么援助。”
伊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局长，这招够狠。”
“唐纳德吐出一口烟，“是开卷考试的标准答案。敌人把计划写在黑板上，我们照着抄就行了。”
他把烟灰磕进缸里，语气一转。“现在说说前线。第一旅往北下加利福尼亚推进到什么位置了？”
万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墨西卡利外围。当地驻军没有抵抗，卡斯特罗准将昨天下午通过无线电联系我们，愿意投诚。”
唐纳德的眼睛眯了一下。“卡斯特罗？”
“对。他在电话里说，他不想给腐败的墨西哥城政府卖命，也不想像毒贩一样逃跑。他愿意带着他的两千人归顺我们，条件是保留他的军衔和指挥权。”
唐纳德没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卡斯特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万斯翻开另一页。“在墨西哥陆军服役三十年，打过毒贩，镇压过游击队，也收过黑钱。他的部队驻扎在墨西卡利，守着下加利福尼亚的北大门。这个人不算干净，但也不算坏。在毒贩和政府军之间骑了十几年的墙，从来没倒向任何一边。”
唐纳德把雪茄在缸沿上磕了磕，“他看出来了，我们这边要赢。骑墙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风来。现在风来了，他自然要顺风倒。”
伊莱开口：“局长，这种人不可靠。今天他能投我们，明天英国人来了，他也能投英国人。”
“所以不能让他继续带兵。”唐纳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让他来华雷斯。他手下的部队交给第一旅整编。军官愿意留下的，重新考核；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回家。士兵愿意留下的，编入第一旅补充营；不愿意留下的，也发遣散费。”
万斯的眉头皱起来。“局长，卡斯特罗这个人很要面子。让他来华雷斯述职，等于剥夺他的兵权。他可能不会同意。”
唐纳德转过身，看着他。“万斯，我们是强权组织，不是旧时代的软弱政府。那些投降的人，愿意来，我们欢迎；不愿意来，我们打到他愿意来。”
万斯张了张嘴，没说话。
唐纳德走回桌边，拿起那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拉米雷斯，墨西卡利的卡斯特罗联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