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下加利福尼亚,墨西卡利城外,原边防旅营地。
沙漠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铁皮营房的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堆篝火在风中明灭,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周围那些灰绿色的军用帐篷,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歪。
阿尔贝托·梅迪纳下士蹲在篝火边,用一根树枝捅着火堆,他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熬成了老兵油子。
六年来,他换过三任旅长,领过无数次军饷,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准时的。
上一次发饷是两个月前。
他拿到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支票,数字少得可怜,去银行兑的时候,柜员告诉他账户里没钱。
他在心里把国防部上上下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回到营地,继续站岗,继续巡逻,继续像一条没人管的野狗一样活着。
“阿尔贝托,你说华雷斯那边的人今天真的会来吗?”
蹲在对面的是路易斯,十九岁,去年刚入伍,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
他是索诺拉人,老家在边境线上。
“会来的。”阿尔贝托把树枝扔进火里,溅起一蓬火星,“不来更好。不来我们就自己杀过去,找他们要钱。”
路易斯没接话。
他盯着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阿尔贝托站起来,手按在枪套上。营地大门口,哨兵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了几晃,然后大门被推开,一列车队缓缓驶进来。
头车是一辆墨绿色的装甲越野车,车顶上架着机枪,枪口朝前,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后面跟着四辆重型卡车,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车斗里坐着人,看不清脸。最后一辆也是装甲越野车,同样的机枪,同样的警惕。
车队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停下。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动作利落,眼神警惕,迅速散开,占据空地的四个角落。
然后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矮壮结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
他站在车旁边,扫了一眼营地。
那些破旧的营房,那些坑坑洼洼的训练场,那些在篝火边瑟瑟发抖的士兵,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阿尔贝托总觉得那目光像刀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那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尔贝托站起来。
他是这里军衔最高的——旅长和所有校级军官昨天都被叫去洛斯莫奇斯开会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是值班军士,阿尔贝托·梅迪纳。请问您是……”
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艾蒂格·卡斯蒂略,禁毒部队后勤部副部长,负责接收整编。”
阿尔贝托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力道很足。
“艾蒂格先生,我们旅长昨天去洛斯莫奇斯开会,还没回来。部队现在由我临时负责。”
艾蒂格点了点头,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阿尔贝托。“这是唐纳德局长签发的整编令。从今天起,北下加利福尼亚边防旅正式纳入禁毒部队序列。部队番号、编制、装备、训练,全部按禁毒部队的标准执行。所有官兵,重新登记造册,统一发放军饷。”
阿尔贝托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纸是崭新的,上面的字印得清清楚楚,最下面是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签名——唐纳德·罗马诺。
“艾蒂格先生,请。”他侧身让路。
艾蒂格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辆卡车挥了挥手。
车斗的帆布篷被掀开,士兵们跳下来,开始往下搬箱子。箱子是墨绿色的,很沉,两个人抬一箱,码在空地上,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
“这是这个月的军饷。”艾蒂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唐纳德局长说了,先发钱,后整编。钱到手了,心里就踏实了。”
阿尔贝托看着那些箱子,喉咙有点发干。“比索还是美元?”
“比索。按禁毒部队的标准,普通士兵每月两万,下士两万二,中士两万五,上士三万。军官另算。”
阿尔贝托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现在是下士,每月两万二比索,以前他每月拿八千,还经常拖两三个月,他想起两个月前那张兑不出来的支票,想起银行柜员那张冷漠的脸,想起自己蹲在营房门口抽烟时心里骂的那些脏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那些还在篝火边发愣的士兵吼了一嗓子:“集合!全体集合!”
一百多号人从营房里、从帐篷里、从篝火边涌出来,在空地上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
他们的军装有新有旧,有墨绿有灰绿,有的穿着军靴,有的穿着凉鞋。阿尔贝托站在队伍前面,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难为情。
“弟兄们,这位是禁毒部队后勤部的艾蒂格先生。从今天起,咱们归禁毒部队管了,艾蒂格先生是来给大家发军饷的。”
没人说话。一百多双眼睛盯着那堆墨绿色的箱子,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盯着羊圈。
艾蒂格走上前,扫了一眼队伍。“谁是会计?”
阿尔贝托愣了一下。“会计……我们旅长有个管账的亲戚,跟着他去洛斯莫奇斯开会了。”
艾蒂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说了几句,副官从车里拿出一个铁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一叠的登记表。“那就现场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军衔,全写清楚。写完了,按手印。按完手印,领钱。”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士兵。“别急,一个一个来。今晚所有人,都能领到钱。”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路易斯。他的手在抖,笔都握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阿尔贝托站在旁边,帮他核对信息。写完最后一个字,路易斯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着了火。“阿尔贝托,我写完了。”
“按手印。”阿尔贝托把印泥盒推过去。
路易斯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登记表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副官从铁箱子里数出一沓钞票,递给路易斯。崭新的比索,还带着油墨的香味。路易斯接过来,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他把钞票举到眼前,一张一张地看,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阿尔贝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边等着,一会儿还有东西发。”
路易斯攥着钱,走到旁边,蹲在墙角,又把钞票数了一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往前挪,一箱一箱的比索发出去,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数钱,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把钞票贴在脸上,闻那股油墨味。
阿尔贝托站在登记桌旁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一张一张地走过来,写下名字,按下手印,领走那沓这辈子见过的最厚的钞票。
他的眼眶有点热,但没哭。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抹金红色,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阿尔贝托·梅迪纳,下士,入伍六年。按手印,接过那沓钞票,两万二比索,不多不少。
他把钱揣进口袋,走到旁边,蹲在路易斯旁边。路易斯已经把数了三遍,现在正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衣口袋里。
“阿尔贝托,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来当兵吧?”
阿尔贝托没说话。他想起父亲,那个在索诺拉种了一辈子玉米的男人。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胸口那个窟窿,血怎么都止不住。他想起自己跪在父亲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只会种玉米,他什么都不会。
“会。”他说,“他会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军饷发完了。
一百多号人,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沓钞票。有人把钱塞进鞋里,有人塞进枕头里,有人干脆攥着不撒手。
艾蒂格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军饷发完了,接下来是整编。唐纳德局长的命令,所有投诚部队,就地休整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吃,喝,睡,把身体养好。军饷照发,伙食按禁毒部队的标准供应。”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几辆卡车。“物资今天下午就到。新军装、新靴子、新被褥、新口粮。你们以前用的那些破烂,全扔了。”
阿尔贝托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艾蒂格先生,两个星期之后呢?”
艾蒂格看着他。“两个星期之后,你们会被分到第一旅和第三旅。”
他转过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士兵。“你们的旅长和军官,不会回来了。他们去华雷斯述职,以后另有任用。从今天起,你们归禁毒部队管,归唐纳德局长管。你们不再是边防旅的兵,是禁毒部队的兵。”
没人说话。一百多号人站在那里,攥着手里的钱,看着那个矮壮结实的背影钻进车里。引擎发动,车队缓缓驶出营地。
阿尔贝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大门在晨光中慢慢关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硬硬的,还在。
“阿尔贝托,”路易斯在旁边叫他,“新军装什么时候到?”
“下午。”
“新靴子呢?”
“也是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