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阿尔贝托,我从来没穿过新靴子。”
阿尔贝托也笑了。“我也是。”
当天下午,物资车队准时到了。
四辆重型卡车,装得满满当当。新军装是橄榄绿色的,和禁毒部队一个色,摞成一摞一摞的,散发着新布料的味道。新靴子是黑色军靴,橡胶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咔咔响。新被褥是墨绿色的,软乎乎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阿尔贝托领了一套,回到营房,把旧军装脱了,扔在地上。那件旧军装他穿了三年,领口磨得发白,袖子肘部打了个补丁,扣子掉了一颗,是用铁丝拧上去的。他把它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然后穿上新军装。
很合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裂的,照出来的人像歪歪扭扭,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看的样子。
路易斯也换好了新军装,正在试新靴子。他在地上踩了几步,咔咔响,又跑了两步,还是咔咔响。
“阿尔贝托,这靴子比我以前穿的鞋都舒服。”
阿尔贝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青春痘,笑起来像个孩子。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像孩子了。那些在战火里待过的人,眼睛是不一样的。阿尔贝托知道,因为他的眼睛也是那样的。
当天晚上,营地开了一顿前所未有的好饭。烤牛肉、炖豆子、玉米饼、辣椒酱,还有几箱可乐。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边,大口吃肉,大口喝可乐,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那首《La Cucaracha》,五音不全,断断续续,但越唱人越多,最后整座营地都在唱。
阿尔贝托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罐可乐,没喝。他看着那些火光映照下的脸,一张一张地看。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他们的眼睛都亮了。那种有了希望之后才会有的亮。
路易斯喝了两罐可乐,打了一串嗝,脸红扑扑的。“阿尔贝托,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个旅?”
“不知道。”
“我想去第一旅。第一旅在前线,能打毒贩。”
阿尔贝托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第一旅死了多少人吗?”
路易斯愣了一下。“知道。但那是打毒贩,死了也值。”
……
休整的两个星期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急行军的命令。
只有阳光、沙漠、和那些永远在刮的风。士兵们每天睡到自然醒,吃饭,晒太阳,打牌,聊天。
有人开始学认字,有人开始学写信,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自己老家的样子。
阿尔贝托每天都会去训练场。
训练场在营地北边,是一片被踩得硬邦邦的沙地。
以前这里竖着几个稻草靶,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现在靶子换成了新的,木桩钉得深深的,靶心刷着白漆。
他端着枪,瞄准,射击,一发一发地打。子弹打光了,换弹匣,继续打。
艾蒂格每隔三天来一次,检查物资,发放军饷,询问情况。
他很少说话,总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像在数什么。有一次,他走到训练场边,看着阿尔贝托打靶。
“打得不错。”他说。
阿尔贝托放下枪,敬了个礼。“艾蒂格先生。”
“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只打过靶。”
…
整编的命令在第十四天的早晨下达。
阿尔贝托站在队伍里,听艾蒂格念名单。
名单很长,念了整整二十分钟。每个人被念到名字的时候,都会应一声,然后走到指定的位置。左边是第一旅,右边是第三旅。
“阿尔贝托·梅迪纳,第一旅。”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身,走到左边。路易斯站在那里,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路易斯·费尔南德斯,第一旅。”
路易斯跑过来,站到阿尔贝托旁边。“阿尔贝托,咱俩一个旅!”
阿尔贝托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队伍分完了。
一百二十三个人,七十二个去了第一旅,五十一个去了第三旅。
没有人选择留下,所有人都愿意走。
艾蒂格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北下加利福尼亚边防旅的兵。你们是禁毒部队的兵。第一旅的,明天早上出发,去锡那罗亚前线,第三旅的,后天出发,去奇瓦瓦后方。你们的行李,就是你们身上穿的这套军装、脚上这双靴子、手里这支枪。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他顿了顿。
“唐纳德局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你们不是来当炮灰的。你们是来当英雄的。英雄死了,国家养你们的家人;英雄残了,国家养你们一辈子;英雄活着,你们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没人说话。一百二十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百二十三棵被风吹过的树。
第二天天还没亮,第一旅的车队就来了。十辆卡车,帆布篷在晨风中鼓荡。阿尔贝托背着枪,提着行李袋,爬上第三辆车。路易斯跟在后面,爬上来,坐到他旁边。
车子发动了。营地越来越远,那扇大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阿尔贝托回过头,看着那片他住了六年的地方——那些破旧的营房,那些坑坑洼洼的训练场,那面被风刮得稀烂的国旗。他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阿尔贝托,”路易斯在旁边问他,“锡那罗亚是什么样的?”
阿尔贝托想了想。“有山,有树,有毒贩。”
路易斯笑了。“那就去打毒贩。”
阿尔贝托也笑了。“对,去打毒贩。”
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他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该打南边了。”
汉尼拔抬起头。“锡那罗亚?”
“锡那罗亚。”
唐纳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库利亚坎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点,“古兹曼在库利亚坎缩了一个月了。”
“我们再等下去,南边那锅粥就煮成饭了。到时候英国人端着碗过来,一人舀一勺,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那您的意思是……”
“通知拉米雷斯,三天后,总攻库利亚坎。”
汉尼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三天?局长,部队刚打完洛斯莫奇斯,需要休整。而且北下加利福尼亚那边刚整编完,还没磨合——”
唐纳德抬起手,打断他。“汉尼拔,你打过猎吗?”
汉尼拔愣了一下。“打过。”
“野猪什么时候最危险?”
“受伤的时候。”
“对。”
唐纳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古兹曼现在就是那头受伤的野猪。他的地盘在缩,他的人在跑,他的钱在烧。但他还有一口牙,那口牙还能咬死人。等他把牙磨好了,咬的就是我们。”
他吸了一口烟。“所以,不能让他磨牙。”
汉尼拔沉默了几秒。“明白。我通知拉米雷斯。”
唐纳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锡那罗亚的方向,有一片云正在慢慢飘过来。
“先让风语者出去,找到古兹曼的藏身处,我们先把他给干掉!”
“他太跳了!”
总共锡那罗亚贩毒集团的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