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国家宫新闻发布厅。上午十点。
镁光灯亮成一片白花花的海,快门声咔嚓咔嚓连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蝗虫在啃食什么。
发布厅里挤满了人,CNN、BBC、路透社、法新社、埃菲社,还有那些从华雷斯和索诺拉赶来的墨西哥本地媒体,扛着长枪短炮,把那条临时拉的警戒线挤得变了形。
新闻发言人塞萨尔·冈萨雷斯走上讲台。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浅蓝色领带,看起来像个刚参加完葬礼的银行家。身后的背景板是一面巨大的墨西哥国旗,绿白红三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旗杆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卫兵,像一尊被焊在那里的蜡像。
冈萨雷斯清了清嗓子,把面前那沓文件整理了一下,文件不厚,但每一页都印着总统府的烫金抬头,纸边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今天,墨西哥合众国政府就北方局势发表正式声明。”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他念得很慢,字斟句酌,“最近数周,奇瓦瓦州和索诺拉州部分地区出现严重暴力事件。有人以‘禁毒’为名,行非法武装割据之实。他们攻击政府军哨所,占领城市,强征税收,甚至公开处决被俘人员。这些行为,严重违反了墨西哥宪法,严重破坏了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严重威胁了墨西哥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台下。
闪光灯闪得更厉害了。
“墨西哥合众国政府,在此郑重声明——”
他的声音突然抬高,像一把被抡起来的锤子。“第一,所谓‘华雷斯禁毒部队’,从未获得墨西哥联邦政府的任何授权。其一切行为,均属非法。其控制的一切区域,均为被占领土。其签署的一切协议,均不具法律效力。”
他放下第一页纸,拿起第二页。
“第二,所谓‘禁毒战争’,是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为自己涂脂抹粉的借口。真正的禁毒,是在法律框架内,通过合法程序,打击犯罪。而不是在街头公开处决俘虏,在广场上悬挂尸体,在边境线上私设关卡、强征税收。那不是禁毒,那是恐怖统治。”
台下有人举手。
冈萨雷斯没理,继续念。
“第三,墨西哥合众国政府,要求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放下武器,回到宪法框架内,接受唯一合法政府墨西哥合众国政府的领导。其占领的区域,必须无条件归还。其扣押的人员,必须无条件释放。其强征的税款,必须无条件退回。”
他把第三页纸也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台下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墨西哥合众国政府,不会坐视国家分裂。我们有能力、有决心、有手段,维护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任何试图分裂国家的行为,都将遭到坚决打击。任何试图借助外部势力干涉墨西哥内政的行为,都将遭到全体墨西哥人民的唾弃。”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声明宣读完毕。现在回答记者提问。”
话音刚落,几十只手同时举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树林。
冈萨雷斯点了最前排那个CNN的记者,一个金发女人,话筒举得比脸还高。
“冈萨雷斯先生,我是CNN的莎拉·贝克。您刚才说,华雷斯禁毒部队的所谓‘禁毒战争’是‘为自己涂脂抹粉的借口’。但据我们所知,华雷斯禁毒部队在过去确实清剿了大量贩毒集团,控制了从华雷斯到索诺拉的毒品通道。美国方面甚至与他们签署了禁毒合作协议。请问,您如何回应这些事实?”
冈萨雷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被熨斗烫平的纸。“贝克女士,贩毒集团的存在,是墨西哥社会长期以来的毒瘤。但切除毒瘤,需要用手术刀,而不是砍刀。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所谓的‘禁毒’,不过是借反毒之名,行割据之实。他们杀毒贩,不是因为毒贩贩毒,而是因为毒贩挡了他们的路。他们打毒品通道,不是因为毒品害人,而是因为他们要自己控制那条通道,自己收税,自己赚钱,自己当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福克斯的记者举手,冈萨雷斯点了他。
“冈萨雷斯先生,我是福克斯新闻的汤姆·哈里斯。您刚才提到,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的所谓‘禁毒’是‘借口’。但据我们在华雷斯的记者观察,当地老百姓对他们的支持率很高。很多人认为,是唐纳德·罗马诺把他们从毒贩的魔爪下解救出来的。请问,您如何解释这种现象?”
冈萨雷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哈里斯先生,老百姓支持他们,是因为他们害怕。不是爱,是怕。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用暴力手段控制民众,用公开处决威慑异见,用街头尸体制造恐怖。在这样的统治下,谁敢不支持?谁敢反对?谁敢说一个不字?那不是支持,那是屈服。”
BBC的记者举手。
“冈萨雷斯先生,我是BBC的詹姆斯·奥布莱恩。您刚才说,墨西哥政府有能力维护国家主权。但过去两年,政府军在北方几乎没有任何存在。华雷斯禁毒部队从奇瓦瓦打到索诺拉,又打到锡那罗亚,政府军一枪未发。请问,这种‘能力’体现在哪里?”
发布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冈萨雷斯的脸色变了,从银行家的灰变成了猪肝的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奥布莱恩先生,政府军的部署,是军事机密,不便在此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墨西哥政府不会坐视国家分裂。任何试图分裂国家的行为,都将遭到坚决打击。具体措施,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布。”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抬高了八度。“另外,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墨西哥是主权独立的国家。我们不需要外部势力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也不需要外部势力来评判我们的能力。”
台下又有记者举手。
这回是路透社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很稳。“冈萨雷斯先生,我是路透社的卡洛斯·门德斯。您刚才说,华雷斯禁毒部队的所谓‘禁毒’是‘借口’。但据我们所知,唐纳德·罗马诺本人,在奇瓦瓦州和索诺拉州推行了大规模的土地改革,把毒贩和地主的地分给了农民。他还建立了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体系,修建了道路和桥梁。这些,也是‘借口’吗?也是‘恐怖统治’吗?”
冈萨雷斯的脸从猪肝红变成了茄子紫。
“门德斯先生,你被那些宣传蒙蔽了。唐纳德·罗马诺不是土地改革者,他是土地掠夺者。他拿走的不是毒贩和地主的土地,是墨西哥人民的土地。他建立的不是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是洗脑机器。他修的不是道路和桥梁,是通往独裁的大道。你以为他在帮你?不,他是在帮他自己。他要的是权力,是控制,是让你们跪在他面前,喊他万岁。”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门德斯先生,我建议你去华雷斯看看,去看看那些被他处决的人,那些被他挂在电线杆上的尸体,那些被他吓得不敢出门的老百姓。你去问问他们,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支持他,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爱他。你去问问那些失去了儿子的母亲,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那些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你去问问他们,唐纳德·罗马诺是不是他们的救世主。”
台下又有人举手。
这次是埃菲社的,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声音不大但很尖。“冈萨雷斯先生,我是埃菲社的安娜·马丁内斯。您刚才说,墨西哥政府有能力维护国家主权。但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华雷斯禁毒部队已经在锡那罗亚发动了大规模进攻,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库利亚坎外围。请问,政府军会采取什么具体行动?会派兵北上阻止他们吗?会和华雷斯禁毒部队正面交战吗?”
发布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冈萨雷斯沉默了整整三秒。
“马丁内斯女士,墨西哥政府不会坐视国家分裂。我们呼吁双方立即停火,回到谈判桌前,通过对话解决分歧。如果任何一方拒绝停火,拒绝谈判,继续危害国家利益和人民安全,墨西哥政府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军事手段,维护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如果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不停止进攻,不退回到他们原来的地盘,不放下武器接受政府的改编,那么,墨西哥政府军将毫不犹豫地介入。我们会北上,会南下,会东进,会西征。我们会打到他们放下武器为止,会打到他们接受法律审判为止,会打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非法武装分子都消失为止。”
台下彻底炸了。
记者们同时举手,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冈萨雷斯先生,这是宣战吗?”
“冈萨雷斯先生,政府军准备什么时候北上?”
“冈萨雷斯先生,您刚才说的‘一切必要手段’,包括邀请外国军队介入吗?”
冈萨雷斯抬起手,示意安静。
“马丁内斯女士,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政府军会不会和华雷斯禁毒部队正面交战——我的回答是:如果华雷斯非法武装集团不停止他们的侵略行为,那么,是的,政府军将与他们正面交战。不是因为我们想打,而是因为他们逼我们打。不是因为我们好战,而是因为我们不能看着这个国家被撕成碎片。”
他退后一步。“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他转身就走。
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像在逃跑。
记者们追上去,但被卫兵拦住了。
发布厅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打电话,有人发推特,有人对着镜头飞快地说着什么。
CNN的莎拉·贝克对着话筒,声音都在抖:“各位观众,我们刚刚收到一条爆炸性消息。墨西哥政府刚刚向华雷斯禁毒部队发出了最后通牒——停火,撤退,放下武器,接受改编。否则,政府军将介入,将北上,将正面交战。这是自华雷斯禁毒部队成立以来,墨西哥政府发出的最严厉的警告。这会不会引发一场全面的内战?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墨西哥的局势,正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福克斯的汤姆·哈里斯也在对着镜头喊:“你们听见了吗?墨西哥政府要动手了!他们要北上!要和唐纳德·罗马诺正面交战!这不是演习!这是真的!战争要来了!”
消息传遍全球的速度比子弹还快。
推特上,#墨西哥最后通牒#冲上全球趋势第一。
CNN的直播间里,嘉宾们吵成一团。
一个说这是“维护国家主权的正义之举”,一个说这是“把国家推向内战的疯狂赌博”。
福克斯的肖恩·汉尼提在节目里咆哮:“你们看见了吗?墨西哥政府要动手了!他们终于要动手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让那些北方叛军尝尝政府军的厉害!”
BBC的直播间里,一个前外交官正在分析:“墨西哥政府的声明,措辞非常强硬。但问题是,他们有这个能力吗?政府军在北方几乎没有任何存在,他们的精锐部队都缩在南方,防着毒贩。他们拿什么北上?拿什么和唐纳德·罗马诺打?”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墨西哥政府终于硬气了!”
“硬什么硬,嘴硬而已。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早两年干嘛去了?”
“唐纳德·罗马诺不会怕的。他有兵,有枪,有美国人撑腰。墨西哥政府那帮废物,拿什么跟他打?”
“所以墨西哥政府是在保护毒贩?”
“不然呢?他们自己又打不过毒贩,只能和毒贩和平共处。现在有人要打毒贩,他们当然要急。因为他们和毒贩是一伙的。”
“操,原来是这样。”
“早就知道了。墨西哥政府那帮人,从上到下,没几个干净的。”
墨西哥城,国家宫。
奥拉西奥站在总统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改革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深。他手里攥着一部加密电话,电话那头是英国驻墨西哥大使的声音。
“总统先生,您的声明非常有力。伦敦方面很满意。”
满意你倒是打钱啊!
奥拉西奥没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英国人答应给他两亿英镑的援助,第一批五千万已经到账了。五千人的总统卫队正在训练,三个月后就能上战场。南边的那些“爱国武装”,也在集结。等英国人把装备运到,他们就能从南边北上,两面夹击。
但他忘了,历史上所有两面夹击的战略,最后都把自己夹成了肉饼。
“谢谢大使先生。请转告伦敦,墨西哥政府不会辜负朋友们的期望。”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推特的通知。
他点开一看,是唐纳德·罗马诺的账号。那条推文很短,只有一行字。
“正义永远不属于叛国的人!出卖国家利益的人,永远都是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点亮,又暗下去。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出去老远,撞在文件堆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刚刚发出的推文。
汉尼拔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推文,嘴角抽了一下。
“局长,这句是在点他们啊。”
唐纳德点了一支雪茄,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他们不是要打吗?那就打。打到他们不想打为止。打到他们跪下为止。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提‘最后通牒’这三个字为止。”
汉尼拔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禁毒战争,是内战。不是北方打南方,是正义打邪恶。不是唐纳德·罗马诺打毒贩,是墨西哥人民打那些背叛了墨西哥的人。
唐纳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库利亚坎那个红点,已经被他用笔圈了无数遍,圈得纸都快磨破了。
他拿起那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拉米雷斯,该动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拉米雷斯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局长,部队准备好了。就等您的命令。”
“那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