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布洛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电筒拧开,光柱照进去——洞壁是混凝土的,很光滑,显然是专门修的。洞底有脚印,新鲜的,至少二十个人从这里爬过。
“能通到哪?”光头问。
工兵排长看着手里的探地雷达屏幕。“往东,一直延伸到三百米外那条下水道。”
帕布洛站起来,看着东边。
那里是库利亚坎的老城区,房子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如果古兹曼从地道爬进下水道,再从下水道钻进老城区,那就等于鱼入大海。
“追。”连长从后面跟上来,脸涨得通红,“工兵排,下去。一团,封锁老城区所有出口。二团,从东侧包抄。三团,逐屋搜。古兹曼不可能跑远,他年纪大了,爬不快。”
帕布洛把防弹盾挂在背上,端着枪,跟着工兵排往东边跑。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那些被炸毁的街道上,照在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三百米外,是一条臭水沟。水沟不宽,但很深,水面漂着垃圾和死老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地道出口在水沟的侧壁上,被一块生锈的铁皮盖着。
铁皮被从里面推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
工兵排长蹲在出口旁边,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脚印。脚印是湿的,还带着泥。
“不到二十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那片密密麻麻的老城区,“他进去了。”
帕布洛跟着工兵排钻进老城区。
这里的房子比城北更老,墙挨着墙,屋顶连着屋顶,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从头顶缝隙里漏下的几道光柱,在黑暗中像几根发光的柱子。
“放无人机。”
“蜘蛛”从巷口升起来,钻过那些窄得只有猫才能过的缝隙,钻进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钻进那些塌了半边的屋顶。
平板屏幕上,画面在跳动——空,空,空,空。
没有人。
整片老城区,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那些原本住在这里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躲在某个连无人机都钻不进去的地下室里。
“搜。”连长的命令从耳机里传来,“逐屋逐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帕布洛踹开第一扇门。
屋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锅碗瓢盆。只有四面空墙,和地上的一滩干涸的血迹。血迹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尾巴。
墙角堆着几件衣服。
帕布洛用枪管挑开衣服,下面是一只猫。已经死了很久了,身体僵硬,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角还有干掉的奶渍,大概是死之前喝的最后一口奶。
他站起来,转身出门。
每一栋都是空的。
那些住在这里的人,在战争来临之前就跑了。他们留下了锅碗瓢盆,留下了床铺被褥,留下了墙上的照片和窗台上的干花。
帕布洛在一栋两层小楼里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五口——父母,三个孩子,站在一座教堂前面,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2015年,圣周,库利亚坎。”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
“帕布洛。”光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过来。”
帕布洛穿过一道被打通的墙洞,走进隔壁那栋楼。光头蹲在楼梯下面,用枪管指着地板。
“有拖痕!”
从楼梯下面一直拖到墙角。墙角有一块地板,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换过的。
工兵排长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板。空的。他用刺刀撬开地板边缘。
地板下面是空的。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台阶是水泥的,很光滑,被无数人踩过。
“地道。”
工兵排长第一个下去。帕布洛跟在后面,光头跟在最后面。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混凝土的,很光滑,显然是专门修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灯泡,但大部分已经灭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发出昏黄的光。
帕布洛拧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地道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蜘蛛”从头顶飞过去,画面传回来——地道往前延伸了至少两百米,然后分岔。左边那条通往东边,右边那条通往南边。
“分头追。”连长的命令从耳机里传来。
帕布洛往左,光头往右。帕布洛猫着腰,端着枪,沿着地道往前追。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出墙上偶尔出现的涂鸦——有的写着“Viva El Chapo”,有的写着“Muerte a los traidores”。
他跑了大概一百米,地道又分岔了。左边那条往上,右边那条往下。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往上那条台阶上有脚印,新鲜的,至少十个人从这里爬过。往下那条没有脚印,积了一层灰。
往上。
他爬了二十几级台阶,头顶出现一扇门。门是木头的,关着。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跑。
他退后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地下室。很暗,只有头顶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漏进一点光。
地下室里堆满了东西——弹药箱、水桶、压缩饼干、急救包。
帕布洛扫了一眼那些弹药箱。箱子上印着俄文,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单词。
他转身,继续追。
地道往上延伸了大概五十米,然后是一扇铁门。铁门关着,从里面插上了。
“破门。”
光头不在。帕布洛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塞进门缝里,然后往回跑了十几步,趴下。
轰——铁门被炸开,弹片在狭窄的地道里来回弹射,发出尖锐的啸叫。
帕布洛爬起来,端着枪冲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不是地道,是天然的裂缝,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头顶看不见天。
他往前跑了大概三十米,裂缝变宽了,出现一个天然的洞穴。洞穴里有人。
不是古兹曼。
是几个年轻人,蜷缩在洞穴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枪扔在地上。
帕布洛用枪口点了点他们。“古兹曼在哪?”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古兹曼在哪?”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在抖,上下牙打架,发出嘚嘚的声响。“他……他往南边跑了……从另一个出口……坐车跑的……”
帕布洛放下枪,转身往回跑。
他跑回那个分岔口,往右。光头的那条路。地道往下延伸,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
跑了大概两百米,他看见光头的背影。
光头蹲在一扇铁门前,正在往“破门者”里塞子弹。门是钢制的,厚得能扛住火箭筒。
“里面有人?”帕布洛问。
光头点头。“至少五个。热成像看到的。”
帕布洛把盾牌架在身前,蹲在光头旁边。“破。”
光头把“破门者”抵在门锁上,扣动扳机。砰——门锁炸飞,门板向内弹开。帕布洛闪身进去。
盾牌挡在前面,战术灯切开黑暗。
这是一个更大的洞穴,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穴里堆满了东西——武器,弹药,黄金,成捆的美元。
还有一辆车。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引擎盖还烫着,排气管滴着水。车旁边躺着五个人,全死了。不是被炸死的,是被人从背后打死的。后脑勺都有个窟窿,血还在往外流。
“灭口。”光头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过他的脸,是个年轻人,脸上还有稚气,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帕布洛走到那辆车旁边,拉开车门。车里空空的,只有几个空弹匣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水。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烫的。
“不到五分钟。”
他站起来,看着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更宽的通道,能容一辆车通过。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
“追。”
帕布洛端着枪,沿着通道往前跑。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往哪里。跑了大概三百米,铁门出现了。门半开着,外面是光。不是灯光,是阳光。
他冲出去。
外面是一条土路,两旁是玉米地,玉米秆已经干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土路上有车辙,新鲜的,两道,往南边延伸,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帕布洛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车辙。土还是湿的,被车轮压出来的痕迹很深。
“他跑了。”光头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
帕布洛没说话。他看着那条往南边延伸的土路,看着那些消失在玉米地尽头的车辙。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早上七点。
他站起来,把枪挂在肩上,转身走回地道里。
华雷斯,安全局指挥中心。
唐纳德站在大屏幕前,手里夹着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屏幕上,是无人机从高空拍摄的画面——库利亚坎,那座灰白色的五层楼,楼顶的天线,院子里的皮卡,还有那条通往东边的地道。
汉尼拔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局长,地道找到了。但古兹曼跑了。”
唐纳德没说话。
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跑了就跑了吧。一个老头子还能翻天?”
汉尼拔张了张嘴,没说话。
唐纳德点了一支新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通知拉米雷斯,库利亚坎拿下之后,就地休整三天。三天后,继续往南推。锡那罗亚还有一半没打下来。”
汉尼拔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但转过头,汉尼拔其实知道的,自家表哥,心里非常的不舒畅。
古兹曼如果被抓住,那TMD,唐纳德名声可以更高一层楼。
但奈何…
真能跑啊。
这家伙在美军的包围下都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一发现不对劲,就赶紧跑!
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