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空气又湿又闷,像一块浸透了汗水的抹布捂在脸上。
古兹曼弓着背,一只手扶着湿滑的墙壁,另一只手攥着那串念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
他的膝盖在发抖,酒色掏空的身体。
而且…
什么时候那么狼狈。
“老板,快。”前面传来心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
古兹曼没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台阶是水泥的,很光滑,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出了凹槽。
身后传来爆炸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往墙上砸锤子。地道在震,头顶的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们炸门了。”心腹的声音变了调。
古兹曼他知道那是破门者在炸铁门,也知道炸开那扇门之后,那些年轻人会像猎犬一样追进来。他们有无人机,有热成像,有防弹盾,有温压弹。
他们有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但快不了多少。
膝盖在抗议,肺在燃烧,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年轻时能在这条地道里跑个来回,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走一半,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但今天不能歇。歇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老板,到了。”
心腹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终于得救的颤抖。
古兹曼抬起头。
前面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铸铁圆环。
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不是灯光,是阳光。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焦灼感更重了。他走过去,手搭在门环上,铁环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他拉开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门外是一条土路,两旁是玉米地,玉米秆已经干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土路上停着三辆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冒着白烟。
“老板,上车。”心腹拉开车门,手在发抖。
他站在地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洞洞的通道。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然后钻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冲出去,轮胎在土路上刨起两道尘烟。古兹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肺还在烧,膝盖还在抖,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老板,他们追上来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古兹曼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往后看。土路的尽头,地道口的方向,几个人影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端着枪,朝他们这边张望。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些枪管上挂着的战术灯,在晨光中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快走!”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腰。
他的腰不好,老毛病了,在监狱里落下的。第一次坐牢的时候,睡的是水泥板,睡了三年,腰就废了。后来跑出来,找了好几个医生,都说治不好,只能养着。
他养了十几年,养到不疼了,现在又开始疼了。
车子拐上一条柏油路,路面平坦了许多,但颠簸还在。不是路的错,是身体的错。
“老板,前面有检查站。”司机的声音又响起来。
古兹曼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前方五百米处,公路被一道铁丝网拦腰截断。铁丝网前面停着两辆皮卡,车斗里架着机枪,几个穿杂色衣服的人站在路障旁边,手里端着AK。
“不是我们的人。”司机的脸白了。
古兹曼没说话。
他在看那些人的衣服——杂色的,五花八门,有绿的有灰的有黑的。他们的枪有AK有M4,有老式的有新的。他们的站姿松松垮垮,不像军人,像土匪。
“冲过去。”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老板……”
“冲过去。”
司机咬了咬牙,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猛地加速,引擎轰鸣,轮胎在柏油路上尖叫。路障前面那些人听见声音,同时抬起头。有人举起枪,有人往皮卡后面躲,有人站在那里,像被吓傻了的兔子。
“砰!砰!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像下冰雹。后车窗炸开,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有一片划过古兹曼的脸,留下一道血口子。他没动。只是把念珠攥得更紧。
车子冲过路障。
铁丝网被撞断,挂在车头上,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两辆皮卡在后面追了几百米,然后停了。
因为他们看见前方还有更多的车。
来接应的车队。
四辆黑色SUV,一字排开,停在公路中央。车旁边站着二十几个黑衣人,手里的MP5冲锋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领头的那个,是伊万的姐夫,达马索·洛佩斯二世。他站在最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刚从葬礼上回来。
古兹曼的车队减速,停在那排SUV旁边。达马索走过来,拉开车门,弯下腰,看着车里那个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的老头。
“爸,上车。”
古兹曼睁开眼睛,从车里钻出来。
“走。”
他钻进SUV,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车队往南驶去。
库利亚坎在身后越来越远,那座灰白色的五层楼,那条黑漆漆的地道,那些还在废墟里搜索的年轻人,全被抛在身后。
古兹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还在,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他在数。不是数珠子,是数他这辈子还剩多少日子。
库利亚坎,上午九点。
拉米雷斯站在那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楼顶,手里攥着卫星电话。
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这座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城市——那些被炸毁的街道,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还有那些正在往前推进的装甲车,那些正在逐屋清剿的士兵,那些正在从废墟里往外抬伤员的医护兵。
电话接通了。
“局长。”
“城北、城东、城南、城中心,全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残敌还在清剿,但大势已定。”
“伤亡呢?”
拉米雷斯顿了一下。“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九人。”
“把阵亡名单报上来。抚恤金,按双倍发。重伤的,送华雷斯最好的医院。”
“让下面的人把作战勇敢的人名单报道上来,我要给他们授勋,还有,一个星期后,我要在库利亚坎会见我的士兵!”
“是。”
“还有,古兹曼的老巢,搜仔细了。地道、密室、夹层,全翻一遍。他跑了,但他的钱跑不了。他的账本跑不了。”
“那些东西属于国家和RM的!”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