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城北,火车站广场。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父亲们攥着儿子的手,母亲们抱着儿子的头,妻子们靠在丈夫的胸前,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那面蓝底白字的党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今天是出征的日子。
第一批开往锡那罗亚前线的补充兵,2000人,今天从这里出发。
他们穿着崭新的橄榄绿军装,背着崭新的行囊,手里攥着那支刚从军工厂领出来的M4。
他们的眼睛都很亮,那种有了目标之后才会有的亮。
他们大多数都是经过不少时间的“民兵训练”的,华雷斯禁毒部队的“全民皆兵”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所有都是经过训练的。
内马尔站在列队里,枪托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枪口上。
他的背包很重,弹药、水壶、急救包、压缩饼干,加起来至少有二十公斤。但压在他肩上的不是背包,是身后那几百双眼睛。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妈妈站在那里。
他妈妈没来。
从索诺拉到华雷斯,五百公里,路不好走,车票也贵。她来不了,但内马尔知道,她一定站在家门口,望着北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一定在哭。
“全体注意——”连长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在广场上空回荡。
两千人同时立正。靴跟碰撞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华雷斯禁毒部队第一旅补充营,出征前集合完毕,请检阅!”
广场尽头,临时搭起了一座检阅台。
台上站着十几个人,万斯站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便装,没戴帽子,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他身后站着几个高级军官和文职官员。
而在下面站着个新兵,和台上的万斯长得七八分像。
他叫安德烈斯·万斯,万斯的亲弟弟。
三个月前,他还是墨西哥城一所大学的学生,学的是新闻。
三个月前,万斯打电话给他,问他愿不愿意来华雷斯。
他说:“哥,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在唐纳德局长身后站着。你看起来像个大人物。”
万斯笑了。
“我不是大人物。在华雷斯从来没有什么大人物,唐纳德说,人民和未来选择了我,而我为此而战,安德烈斯,墨西哥需要我们。”
三天后,安德烈斯·万斯出现在华雷斯征兵站门口,填了报名表,按了手印,领了军装,领了枪,被分到第一旅补充营三连二排。
他的档案上写着:安德烈斯·万斯,二十三岁,墨西哥城人,大学学历,无犯罪记录。
档案上没写的是,他是华雷斯禁毒部队二号人物的亲弟弟。
现在,他站在检阅台上,站在万斯旁边,面对着两千个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
他的脸有点红,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万斯走上前,站在麦克风前面。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崭新的军装,那些攥得发白的拳头。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你们要出发了。去锡那罗亚,去打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毒贩。”
他顿了顿。
“你们有的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有的人是第二次,有的人已经是老兵了。但今天,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转过身,指着站在他身后的安德烈斯。
“这是我弟弟。亲弟弟。他叫安德烈斯·万斯,二十三岁,墨西哥城人,大学还没毕业。”
台下瞬间安静了。
“我没有给他任何特殊待遇。他住的是大通铺,吃的是大锅饭,训练的时候被教官骂过,被罚过,被罚跑过。他的班长不知道他是谁,他的排长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连长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在这里,和你们每一个人都一样。”
万斯的声音突然抬高。
“为什么?”
他盯着台下那些眼睛。
“因为在唐纳德局长的领导下,华雷斯禁毒部队没有特权。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更值钱。没有谁的兄弟可以躲在后面,让别人去送死。”
“我弟弟上前线,和你们一起上前线。他可能受伤,可能残废,可能死。我和你们一样,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
“但这就是我们打仗的原因。因为我们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也站在这里,和别人的孩子告别。”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两千个人同时鼓掌,掌声像雷一样在广场上滚过。
万斯抬起手,示意安静。
“弟兄们,唐纳德局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正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正义是你们用脚走出来的,用枪打出来的,用命换出来的。今天你们去锡那罗亚,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父母,不用再被毒贩欺负。为了你们的孩子,不用再像你们一样,拿起枪。”
他退后一步。
“出发!”
两千人同时转身。
靴跟碰撞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内马尔跟着队伍,走向那列停在一旁的绿皮火车。
车厢是货运列车改的,没有座位,没有窗户,只有铁皮地板和帆布篷。
但他不在乎。
他爬上车厢,靠着铁皮墙坐下。
发小亚伯坐在他对面,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
“你刚才看见了吗?”亚伯问。
“看见什么?”
“万斯的弟弟。那个大学生。”
“看见了。”
“他真上前线?”
亚伯把弹匣插进弹袋里,咧嘴笑了。“妈的,我还以为当官的弟弟都坐办公室呢。”
内马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车窗外那些还在挥手的人群。
那些母亲,那些妻子,那些孩子。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她没来,但她的眼睛,和那些女人一样。
火车拉响了汽笛。
呜——
车轮开始转动。
内马尔靠在铁皮墙上,闭上眼睛。
火车往南开。锡那罗亚在南方。战争在南方。
他的妈妈在北方。
火车上,安德烈斯·万斯蹲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支M4。
这是他第一次坐货运列车。
铁皮地板硌得他屁股疼,帆布篷漏风,吹得他后背发凉。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那种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他旁边的士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老兵靠在背包上,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你是万斯的弟弟?”老兵忽然开口,没睁眼。
安德烈斯愣了一下。“是。”
老兵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你哥把你送上前线,你不恨他?”
安德烈斯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对。如果没人去当兵,那些毒贩就会一直欺负我们。”
“他说,墨西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大家的。”
老兵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打瞌睡。
安德烈斯靠在铁皮墙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荒漠,山丘,干涸的河床,偶尔经过的村庄。那些村庄里的人都站在路边,看着这列火车。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好奇,有希望。
安德烈斯把枪抱得更紧了。
锡那罗亚,第一旅前线指挥部。
拉米雷斯站在沙盘前,盯着那份刚送来的补充兵名单。名单很长,两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的。
他把名单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参谋长站在旁边,也在看那份名单。“旅长,万斯的弟弟……”
“我知道。”
“要不要把他留在旅部?当个参谋?”
拉米雷斯摇头。“不能。万斯把他送上前线,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弟弟和普通士兵一样。我们把他留在后面,等于打万斯的脸。”
参谋长叹了口气。“那怎么办?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拉米雷斯转过身,看着参谋长。“三连二排的排长是谁?”
参谋长翻了翻花名册。“一个叫帕布洛·梅迪纳的下士。洛斯莫奇斯战役刚提的排长。”
“把帕布洛叫来。”
十分钟后,帕布洛站在指挥部帐篷里,面对着拉米雷斯。
“帕布洛下士,”拉米雷斯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排新来了一个兵。叫安德烈斯·万斯。”
“对。他分到你们排。我要你办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希望他能活着。”
帕布洛沉默了三秒。
“旅长,战场上谁都可能死。我不能保证……”
“我知道你不能保证。”拉米雷斯打断他,“但你尽力。尽你最大的力。”
帕布洛立正,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
帕布洛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光头蹲在训练场边,正在擦枪。
帕布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万斯的弟弟,分到咱们排了。”
光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真的?”
“真的。”
光头把枪管擦完,抬起头,看着帕布洛。“那咱们得把他活着带回来。”
帕布洛点头。
“活着带回来。”
训练场上,安德烈斯·万斯正在和其他新兵一起练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