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子在三百米外,胸靶,刷着白漆。他趴在地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镜里,那个白色的圆在晃动。他的手在抖,呼吸不稳,心跳快得像擂鼓。
“稳住。”教官蹲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很严厉,“呼气,屏住,扣。”
安德烈斯呼出那口气,屏住,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里,那个白色的圆慢慢稳定下来。他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靶子边缘,溅起一小撮尘土。脱靶。
教官没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来。”
安德烈斯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他知道自己打得不好,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上前线,快点去锡那罗亚,快点证明自己不只是万斯的弟弟。
他是一名战士。
他也要成为英雄。
当天晚上,帕布洛走进新兵营房。
营房是一间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水泥地面,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百多个新兵挤在里面,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躺在铺位上发呆。
帕布洛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安德烈斯·万斯。”
角落里有人站起来。“到。”
帕布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安德烈斯比他高半个头,但瘦得多,脸上还有稚气,眼睛很大,很亮。
“我是你的排长,帕布洛·梅迪纳。”
“排长好。”
“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我教你用‘壁垒’防弹盾。”
安德烈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防弹盾。
那是冲在最前面的人用的。
“排长,我……”
“你什么?”
“我从来没拿过防弹盾。”
帕布洛看着他。“明天你就拿过了。”
……
安德烈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训练场上,雾气弥漫。
帕布洛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攥着一面“壁垒”防弹盾。
盾牌很重,二十斤,挂在左臂上,走几步就酸。
安德烈斯站在他对面,穿着作训服,没戴头盔,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
帕布洛把盾牌递给他。“挂上。”
安德烈斯接过来,挂在左臂上,踉跄了一下。盾牌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压得他左肩往下坠。
“站稳。”帕布洛走到他面前,用手按住盾牌的上沿,往下压。安德烈斯的腿在抖,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冲的时候,盾牌挡在身前,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子弹打在盾牌上,会往上跳,不会往下钻。所以你要低头,缩脖子,把头盔露在外面就行。”
帕布洛退后一步,端起自己的M4。“我现在朝你射击。空包弹,别怕。”
安德烈斯的眼睛瞪大了。“排长——”
“蹲下!”
安德烈斯本能地蹲下来,把盾牌挡在身前。
突突突突——
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安德烈斯缩在盾牌后面,浑身发抖。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但他感觉到盾牌在震,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站起来!”帕布洛喊。
安德烈斯站起来,腿还在抖。
帕布洛把枪放下,走到他面前。“你要记住,子弹打不穿这面盾牌。只要你不露头,你就死不了。”
他把盾牌从安德烈斯左臂上卸下来,扔在地上。“再来。”
安德烈斯捡起盾牌,重新挂在左臂上。
“蹲下。”
他蹲下。
突突突突——
子弹又打在盾牌上。这次他的腿没抖。不是不怕,是习惯了。
“站起来。”
他站起来。
“再来。”
他蹲下。
突突突突——
帕布洛教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从怎么握盾牌,到怎么在盾牌后面射击,到怎么和队友配合,到怎么在巷战中利用盾牌掩护身后的突击手。
安德烈斯学得很慢,但他学得很认真。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训练场边,手里攥着那面盾牌,翻来覆去地看。盾面上多了几十个白点,那是子弹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一发打穿。
帕布洛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你哥知道你要拿盾牌吗?”
安德烈斯摇头。“不知道。他以为我是步枪手。”
帕布洛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你骗他。”
“我没骗他。我只是没告诉他。”
帕布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知不知道,拿盾牌的人,冲在最前面。最前面的人,死得最快。”
安德烈斯点头。“知道。”
“那你还拿?”
“就是因为死得快,才要拿。”
安德烈斯抬起头,看着帕布洛。“如果我躲在后面,让别人去冲,那我和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人有什么区别?”
帕布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哥说得对。”
“说什么?”
“他说你是个好兵。”
安德烈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下午,训练继续。
这次不是一个人练,是和整个排一起练。
帕布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面红旗。“一班,左翼。二班,右翼。三班,正面。安德烈斯,你跟三班,拿盾牌,走在最前面。”
安德烈斯把盾牌挂在左臂上,走到队伍最前面。
“全体注意——”帕布洛把红旗举起来,“冲锋!”
安德烈斯冲出去。盾牌挡在身前,战术灯切开雾气。身后,整个排跟着他往前冲。
“停下!射击!”帕布洛喊。
安德烈斯蹲下来,把盾牌挡在身前,M4从盾牌侧面伸出去。突突突突——空包弹打在对面那些稻草靶上,溅起一片碎屑。
“冲锋!”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一遍,两遍,三遍。从中午练到傍晚,从傍晚练到天黑。
训练场的探照灯亮起来,把整片场地照得雪亮。
安德烈斯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左臂酸得抬不起来,右手的食指磨出一个血泡,破了,血糊在扳机上。但他没停。每次帕布洛喊“冲锋”,他就冲出去。每次帕布洛喊“停下射击”,他就蹲下来,把盾牌挡在身前,M4从盾牌侧面伸出去。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他的枪法越来越准,从脱靶到上靶,从打边到打中靶心。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从踉踉跄跄到稳稳当当,从犹豫不决到毫不犹豫。
晚上九点,训练结束。
安德烈斯瘫在训练场边,大口喘气。盾牌扔在旁边,枪扔在盾牌上。他的全身都在抖,肌肉在抽搐,骨头在呻吟。
帕布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明天继续。”
安德烈斯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排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第一次上战场,什么感觉?”
帕布洛沉默了几秒。“像做X一样,插进去,然后就没了,对了,你做过爱没有?”
安德烈斯一下就面露尴尬了。
帕布洛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仗总要有人打,毒贩总要有人杀。不是我就是别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把烟递给安德烈斯。“抽一口。”
安德烈斯接过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哈哈,好好活下去!”
……
三天后,补充营出发前往前线。
帕布洛站在火车旁边,看着那些新兵一个接一个地爬上货车车厢。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恐惧,有期待。
安德烈斯排在队伍中间,盾牌挂在背上,枪挎在胸前,背包压在肩上。他的军装是新的,靴子是新的,头盔也是新的。但他的眼睛不是新的。
那双眼睛,已经在训练场上被磨过了。
安德烈斯爬上火车,在车厢角落里坐下。
他把盾牌靠在墙边,枪架在盾牌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
火车拉响了汽笛。呜——
车轮开始转动。
帕布洛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远去。车尾的红灯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光头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你说,他能活着回来吗?”
帕布洛没回答。他转过身,往营地走。
“不知道。但他是个好兵。”
火车上,安德烈斯靠在铁皮墙上,看着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
荒漠,山丘,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哥哥那天在检阅台上的话。
“在唐纳德局长的领导下,华雷斯禁毒部队没有特权。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更值钱。没有谁的兄弟可以躲在后面,让别人去送死。”
他攥紧了手里的枪。
他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对的事。
火车往南开。锡那罗亚在南方。战争在南方。
他的哥哥在北方。
而此时在远处的万斯。
则在办公室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张两兄弟一起的照片,他大拇指划过相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墨西哥…”
“总要有一些人为它流血的。”
“总不能什么都交给平民…”
“权力也象征着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