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城东，拉萨罗·卡德纳斯学校。
上午九点，阳光已经毒辣起来。
唐纳德从装甲越野车后座钻出来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垃圾堆里飘来的腐臭味。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横幅，蓝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唐纳德·罗马诺局长莅临指导”。
万斯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手里攥着行程表，凑过来压低声音：“局长，这所学校建于1978年，上一次翻修是1995年。现有学生一千二百人，教师四十七名，教室二十四间，图书馆藏书三千册，大部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教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唐纳德的脸色，又补了一句：“经费一直拨不下来。联邦政府每年的教育预算，到了州里就被截留一部分，到了市里又被截留一部分，到了学校手里，只够发工资。”
唐纳德没说话。
他站在铁门前面，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校园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褪色的黄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操场是一片被踩得硬邦邦的泥地，寸草不生，几根生了锈的旗杆歪歪扭扭地立在操场中央，旗杆顶上的墨西哥国旗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像一块破抹布。
操场边上有一排平房，是教师的办公室和图书馆。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石棉瓦和塑料布补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
教学楼二楼，几个孩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往下看。
他们的校服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但穿得整整齐齐。
一个小女孩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唐纳德收回目光，推开铁门。
铁门铰链锈死了，推起来吱吱嘎嘎响，像有人在惨叫。他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石铺的甬道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甬道两边种着几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树干很细，叶子蔫蔫的，像几天没喝过水。
树下堆着几摞砖头和几袋水泥，水泥袋子破了，灰色的粉末洒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局长，这边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教学楼里小跑着出来，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脸上堆满了笑。
他就是教育局长，叫什么来着，唐纳德没记住。刚才万斯介绍过，好像是叫古斯塔沃·埃尔南德斯，当了十二年教育局长，学校越当越破，他的肚子越当越大。
为了维护政治稳定，唐纳德上台的时候，某些部门或者某些学校其实没有更改过的。
学阀、财阀可不单单是一个国家的缩写。
当年伟人咳咳咳…
反正，教育问题也一直是唐纳德关心的问题，他现在打算下手了。
“局长，欢迎，欢迎。孩子们听说您要来，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古斯塔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唐纳德扫了他一眼。
古斯塔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局长，这边请。我们先参观教学楼。”
唐纳德跟着他往教学楼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玻璃门，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纸板上用彩色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朵花，旁边写着“欢迎”。
教学楼里面比外面更暗。
走廊很窄，两侧墙上贴满了学生的画和手工作品，花花绿绿的，勉强遮住了墙上剥落的漆皮。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剩下那些也忽明忽暗的，像随时会灭。
一年级教室的门开着。
唐纳德走进去，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四十几张小课桌，挤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有的还穿着凉鞋，脚趾头从鞋尖露出来。他们坐得笔直，双手叠放在桌上，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一群受惊的小鸟。
讲台上的女老师三十出头，脸涨得通红，手在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欢迎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纳德走到第一排一个小男孩面前，弯下腰。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何塞……何塞·埃尔南德斯。”
“何塞，你喜欢上学吗？”
何塞点头，点得很用力。
“喜欢。老师教我们认字，教我们算数。我长大了想当医生。”
“好。当医生好。”
唐纳德直起身，扫了一眼教室。墙上的黑板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黑漆，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黑板上面挂着一面国旗，旗边被撕破了，用透明胶粘着。
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转身走出教室。
“局长，孩子们都很喜欢您。您看，他们多精神。”
二年级教室的门关着。
唐纳德推开门。
这间教室比一年级那间更小，课桌更破。有几个孩子共用一张课桌，挤在一起，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黑板上写着几行字，是乘法口诀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老师写得很认真。但黑板太旧了，粉笔写上去滑溜溜的，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截断的河。
唐纳德走到教室后面，蹲下来，看着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女孩。
女孩很瘦，颧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芦柴棒。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铅笔短得几乎握不住，笔头削得尖尖的，像一根针。她在本子上写着一道算术题，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石头。
“难吗？”唐纳德问。
女孩抬起头，眼睛很大，很黑。
“不难。”
唐纳德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局长。”
古斯塔沃的笑容更灿烂了。“局长，您有什么指示？”
“你当了十二年教育局长，十二年前，这所学校什么样？”
古斯塔沃愣了一下。
“十二年前……”
唐纳德打断他，“为什么门还是锈的，墙还是破的，操场还是泥的。”
古斯塔沃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局长，经费——”
“经费？”
唐纳德的声音突然抬高，“每年联邦政府拨给奇瓦瓦州的教育预算是多少？三十亿比索。奇瓦瓦州有一千二百所学校，平均每所学校能分到二百五十万比索。这所学校一千二百个学生，按人头能分到三百万比索。三百万比索，十二年，三千六百万比索。古斯塔沃局长，三千六百万比索，够把这所学校拆了重建三遍。”
古斯塔沃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局长，我……经费到了市里就被……”
“被谁截留了？”
古斯塔沃不说话了。
唐纳德盯着他，等他开口。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管，像在替古斯塔沃打拍子。
“被……被前任市长……”
万斯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赫克托·曼努埃尔·洛佩斯，2012年至2015年任华雷斯市长。2015年调任奇瓦瓦州财政厅副厅长。美军入侵期间失踪。”
唐纳德点了点头。
“等川普先生上台后，我会申请发起追捕，他截留的经费，一分一厘，都要追回来。他跑到美国，就追到美国。他跑到南极，就追到南极。”
万斯点头。
古斯塔沃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局长，我……”
“你闭嘴。”
古斯塔沃闭嘴了。
唐纳德转身，看着走廊里那些挤在各个教室门口的孩子。
他们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露脚趾的凉鞋，有的穿着大人的旧衣服改成的校服。他们的眼睛都很亮，那种还没有被生活磨灭的亮。
唐纳德走到走廊中间，站在那面贴满学生画作的墙壁前面。
那些画有画房子的，有画花的，有画爸爸妈妈的。有一幅画上画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人，胸口别着勋章，站在一面蓝底白字的旗帜下面。画的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小字：“唐纳德局长，你是我们的英雄。”
唐纳德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从今天起，华雷斯所有学校的修缮经费，不从市里走，不从州里走，直接从禁毒部队后勤部拨付。教育局只负责花，不负责管。钱花在哪，买了什么，修了哪里，每周报一次。”
万斯愣了一下。“局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以前那些规矩，是为了方便他们贪污。现在规矩改了，为了方便孩子上学。”
万斯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古斯塔沃站在原地，两腿打颤。
唐纳德转过头，看着他。
“古斯塔沃局长。”
古斯塔沃打了个激灵。“在。”
“你不是喜欢笑吗？笑一个给我看看。”
古斯塔沃咧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纳德没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图书馆。
门关着，推不开。
唐纳德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漆皮剥落，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铸铁圆环，锈得转不动。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嘎一声开了。
图书馆不大，大概有六十平米。
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书架是铁皮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一些书，书的脊背褪了色，有些书页卷起来，有些书脊断了，用胶带粘着。
唐纳德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数学教材，1987年出版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翻开来，里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学生写的。
“1987年的教材？”唐纳德把那本书举起来，对着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的嘴唇在抖。“局长，经费……”
“又是经费？”
唐纳德把书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走到图书馆中央，站在那唯一一张长条桌旁边。
桌面坑坑洼洼的，被刀子刻过，被笔尖戳过，被墨水瓶烫过，留下无数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