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勤部拨一笔款，专门买书。每个学校都要有新图书馆。教材要最新的，课外书要多买，儿童文学、科普读物、历史故事，都要有。”
万斯在本子上记着。“局长，买什么语种的书？”
“西班牙语。英语的也要，但别太多。先让孩子们把自己的语言学好。”
“预算呢？”
唐纳德想了想。“一个学校一百万比索，先买起来。不够再加。”
古斯塔沃的嘴张开了。
一百万比索。
一千二百所学校。
十二亿。
他当了十二年教育局长，经手过的最大一笔单笔采购，是两百万比索的办公家具。
其中一半进了他自己的家。
现在，这个穿着橄榄绿衬衫的男人，站在这个破旧的图书馆里，说要花十二亿给学校买书。
古斯塔沃的腿更软了。
唐纳德走出图书馆，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片泥地操场。
操场中央，那几个生了锈的旗杆歪歪扭扭地立着，旗杆顶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操场边上，几个孩子在踢球。球是破的，用胶带缠着，踢起来歪歪扭扭的，但孩子们跑得很欢。他们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那种跑起来之后才会有的亮。
唐纳德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操场也要修。所有学校的操场，都要铺塑胶跑道。孩子们不能总是在泥地里跑。”
万斯在本子上记着。“局长，塑胶跑道造价不低。”
“那就花。省什么钱都不能省孩子的腿。他们以后要在这片土地上跑一辈子，不能让他们从小就在泥坑里摔跤。”
古斯塔沃站在旁边，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十二年教育局长任上，批过的那些操场修缮报告。
每一份报告他都批了“同意”，每一笔钱他都签了字。
但那些钱没有一分花在操场上。
它们变成了他家的新沙发，他老婆的新项链，他儿子的新车。
现在，这个穿橄榄绿衬衫的男人站在这里，说要修操场。
古斯塔沃知道，他完了。
唐纳德转过身，看着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局长。”
古斯塔沃打了个哆嗦。
“你家里有没有孩子？”
古斯塔沃愣了一下。“有……有一个女儿，在上大学。”
“你女儿上大学的钱，是从哪来的？”
古斯塔沃的脸白了。
唐纳德盯着他。“你的工资，一个月四万比索。你老婆的工资，一个月两万五比索。你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够付你女儿的学费。但你女儿上的是私立大学，一年学费二十万比索。你哪来的钱？”
古斯塔沃的嘴张开，又闭上。
“局长，我……”
“你是不是想说，是你岳父给的？”
古斯塔沃愣住了。
唐纳德从万斯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古斯塔沃·埃尔南德斯，2006年至2012年任华雷斯市教育局规划处处长。2012年任局长。任职期间，经手教育经费超过四亿比索。他的妻子玛丽亚·埃尔南德斯，2008年至今没有正式工作。他的女儿安娜·埃尔南德斯，2014年入读墨西哥城泛美大学，学费每年二十万比索。他的儿子卡洛斯·埃尔南德斯，2015年购买一辆宝马轿车，价值八十万比索。”
他把文件递给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局长，你的工资单，你要不要看看？”
古斯塔沃没接。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局长，我……我……”
唐纳德看着古斯塔沃。
“我给你两个选择。”
古斯塔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一，把你这些年贪的钱，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你和你老婆、你儿子、你女儿，可以活着离开华雷斯。第二，你不吐，我们去你家搜。搜出来的钱，一分不少充公。你和你老婆、你儿子、你女儿，按贪污罪、洗钱罪论处。华雷斯监狱，地下三层，正好有空铺位。”
古斯塔沃瘫了。
他的腿再也撑不住那身肥肉，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沥青。他跪在唐纳德面前，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碰到唐纳德的靴子。
“局长……我……我还……我还……”
他哭了。
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张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猪。
唐纳德低头看着他。
“你还什么？还钱？还是还命？”
“都还……都还……”
唐纳德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教学楼门口，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上。
台阶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
有学生，有老师，有家长，还有那些从附近赶来的老百姓。
他们站在操场边上，站在甬道两边，站在铁门外面。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唐纳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今天，我来看孩子们上学的地方。我看完之后，心里很不好受。”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在一所比这还破的学校里读书。冬天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夏天没有风扇，汗滴在作业本上，把字洇花了。但我很感激那所学校，因为那里的老师教会了我一件事——知识改变命运。”
他的声音突然抬高。
“但知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知识是从书本里读出来的，是从黑板上学出来的，是从老师的嘴里听出来的。如果书本是旧的，黑板是破的，老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孩子们怎么能学到知识？”
他转过身，指着那栋破旧的教学楼。
“这栋楼，建于1978年。1978年，我还没出生。这栋楼比我还老。”
他指着那片泥地操场。
“这片操场，下雨天是泥塘，晴天是沙地。孩子们在上面跑，摔一跤，膝盖就破了。膝盖破了，还能跑吗？”
他指着那面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国旗。
“这面旗，是墨西哥的国旗。它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它应该崭新的，完整的，在阳光下骄傲地飘。它现在这个样子，是在告诉孩子们——墨西哥就是这个样子的，破的，旧的，没人管的。”
他盯着台下那些眼睛。
“不。墨西哥不是这个样子的。墨西哥应该是新的，好的，有人管的。孩子们应该坐在不漏雨的教室里读书，应该在塑胶跑道上跑步，应该用新课本，读新书，学新知识。”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孩子们，就是墨西哥的明天。”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最后整座校园都在鼓掌。
掌声像雷一样滚过操场，滚过教学楼，滚过那片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国旗。
唐纳德抬起手，示意安静。
“所以，我在这里宣布三件事。”
台下瞬间安静了。
“第一，从今天起，华雷斯所有学校的修缮经费，直接从禁毒部队后勤部拨付。教育局只负责花，不负责管。钱花在哪，买了什么，修了哪里，每周报一次。谁敢截留一分钱，谁就进监狱。”
“第二，从今天起，华雷斯所有学校，都要建新图书馆。每个学校至少买一百万比索的新书。教材要最新的，课外书要多买。让孩子们有新书读，有好书看。”
“第三，从今天起，华雷斯所有学校的操场，都要铺塑胶跑道。让孩子们在跑道上跑，不在泥地里摔跤。”
他顿了顿。
“这三件事，半年之内，全部完成。”
台下又有人开始鼓掌。
这次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更热烈。
有人在喊“唐纳德”，有人在喊“墨西哥”，有人在喊“孩子们有希望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万斯。
“万斯，记下来。以后这所学校出了大学生，出了医生，出了工程师，出了律师，出了老师——全要报到我这里来。”
万斯点头。
“我要请他们吃饭。请他们所有人吃饭。”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从那些人中间走过，走过那些孩子的眼睛，走过那些母亲的眼泪，走过那些父亲的沉默。
铁门外面，那辆装甲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唐纳德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所学校。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那栋褪了色的教学楼，那片寸草不生的泥地操场，那面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国旗。
他看着那些还站在操场边上、甬道两边、铁门里面的人。
那些孩子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唐纳德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驶离学校。
“教育是什么?”
“教育是开智，如果教育能让他们有未来，那墨西哥就不会再重复进入犯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