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州政府大楼宴会厅。
晚七点。
这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是殖民风格的白色石材,拱形窗户上方雕着繁复的纹饰。
内战期间被征用过,后来闲置了几十年,唐纳德上台后才重新修缮,作为官方接待场所。
宴会厅在二楼,四百多平方米,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就餐。
枝形水晶吊灯从挑高六米的穹顶垂下来,灯光的暖色切在墨绿色大理石墙裙上,漫射出柔和的倒影。长桌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每一套餐具旁边都放着一本烫金封面的菜单。
侍者穿着黑色马甲,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是龙舌兰酒、香槟、以及几种产自下加利福尼亚的干红。
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琴师正在弹一首舒缓的曲子。
人还没到齐。
三三两两的宾客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的西装剪裁考究,皮鞋锃亮,袖扣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有的是金的,有的是银的,有的是铂金镶钻。这些人是墨西哥北部最大的建筑商、矿业主、农产品出口商,以及几个从墨西哥城专程飞来的金融家。
他们的共同点是:有钱。
非常有钱!十分有钱!!
宴会厅东侧,靠近阳台的位置,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秃顶,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叫卡洛斯·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北方建筑协会会长,手下控制着奇瓦瓦州百分之六十的建筑公司。
美军入侵期间,他的工程队承包了华雷斯城北几个军事设施的建设,赚了不少。
战后重建,他又拿了几份合同,但一直没敢大规模投入,因为他不确定唐纳德能撑多久。
现在,他决定来探探底。
“卡洛斯,你看那边。”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冈萨雷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宴会厅西侧,靠近钢琴的位置,站着几个外国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金发,蓝眼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
他叫托马斯·贝克,美国贝克工业集团的副总裁,走的是川兄的路。
他们旁边还有几个人——有欧洲的,有亚洲的,有中东的。
“英国人,法国人,中国人,沙特人……”旁边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都来了。”
冈萨雷斯的眉头皱了一下。“唐纳德的面子不小。”
“不是面子,是钱。华雷斯重建,一百亿美元。谁不想分一杯羹?”
冈萨雷斯没说话。他端起一杯龙舌兰,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宴会厅入口那扇高大的橡木门。
门开了。
唐纳德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橄榄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穿西装,没打领带。和满厅的西装革履比起来,他像一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军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但很有力,然后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站在那架三角钢琴旁边。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感谢大家今晚光临。”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从墨西哥城飞过来的,有些人是从美国飞过来的,有些人是从更远的地方飞过来的。你们来,不是因为你们喜欢我,也不是因为你们喜欢龙舌兰。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听说华雷斯要搞重建,一百亿美元,你们想分一杯羹。”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很好。我不需要你们喜欢我。我需要你们干活,修路,修桥,修学校,修医院,修房子。只要你们把活干好,钱一分不少。”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但是,我有一个规矩。在我这里干活,不能偷工减料,不能拖延工期,不能行贿受贿。发现一次,合同作废,保证金没收,永久拉黑。”
台下安静了。
“你们可能觉得,唐纳德太狂了,刚打了两年仗,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跟资本叫板了。但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在乎你们怎么干。干得好,我们长期合作。干不好,我换人。”
他端起一杯龙舌兰,举起来。
“干杯。”
他一饮而尽。
台下的人也端起酒杯,有人一饮而尽,有人抿了一口,有人只是举了举杯子。
唐纳德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全场。
“现在,你们可以吃饭了。吃完饭,想谈的,留下来谈。不想谈的,大门在那边,没人拦着。”
他转过身,走向宴会厅东侧的一个小门。
万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
门关上。
宴会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音乐重新响起,侍者开始上菜。
“他真他妈狂。”有人低声说。
“狂?他有狂的资本。”
旁边的人接口,“华雷斯城外,两万兵,四架阿帕奇,二十门冰雹。美国人给他七亿五千万。英国人想拉拢他。东边也有人来找他。谁有这些,谁都能狂。”
冈萨雷斯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小门,端着手里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门后面是一间小型会议室。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此刻只坐了五个。
唐纳德坐在主位,万斯坐在他旁边。
对面坐着三个人。
冈萨雷斯,贝克,还有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叫刘建民,四十五岁,中建墨西哥分公司的总经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在墨西哥待了十几年,从坎昆的度假村到墨西哥城的地铁,到处都是中建的工地。
“冈萨雷斯先生,您先来。”唐纳德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雪茄。
冈萨雷斯清了清嗓子。“局长,我们建筑协会希望能参与华雷斯重建的核心项目。我们有经验,有人,有设备。只要政策到位,我们能在两年内完成所有基础设施的重建。”
唐纳德没说话。
万斯翻开文件夹。“冈萨雷斯先生,贵协会旗下四十三家公司,过去五年承包了奇瓦瓦州百分之六十的政府工程。但根据我们的审计,其中百分之七十的项目存在不同程度的偷工减料、虚报造价、拖延工期等问题。”
冈萨雷斯的脸色变了。“局长,那是以前的政府——”
“我知道。”唐纳德打断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们偷工减料,没人管,因为管的人拿了你们的钱。现在,我管。不管是谁,偷一罚十。”
冈萨雷斯的脸从红变白。
“但我可以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后,谁要是再犯,我让他倾家荡产。”
冈萨雷斯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局长放心,我们一定遵守规矩。”
“好。”唐纳德点了点头,“那我们来谈谈项目。”
万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华雷斯城的轮廓被红笔圈了出来,里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
“华雷斯重建,分三期。第一期,修路。城区所有主干道,全部翻新。次干道,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建新的。预算,十五亿比索。”
“第二期,建学校。二十所小学,十所中学,两所大学。预算,十亿比索。”
“第三期,建医院,五所综合医院,每所五百张床位,预算,十二亿比索。”
冈萨雷斯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发亮。
“冈萨雷斯先生,第一期,修路,你们有没有兴趣?”
“有。当然有。”冈萨雷斯点头。
“好。下周,招标文件会发到你们协会。公平竞争。”
冈萨雷斯点头。
“刘先生,该您了。”唐纳德转向刘建民。
刘建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唐纳德。
“局长,这是我们中建关于华雷斯重建的合作方案。包括修建三条贯穿城区的主干道,两座跨线桥,以及一个污水处理厂。总造价,二十亿比索。工期,一年。”
唐纳德接过文件,翻了翻。
“二十亿比索,一年。你们有把握吗?”
刘建民点头。“有。我们在墨西哥做了十几年,经验丰富。材料、设备、人员,都能自己解决。不需要当地政府提供任何担保。”
唐纳德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刘先生,中建在墨西哥的口碑我知道。坎昆的度假村,墨西哥城的地铁,都是你们修的。活干得不错。但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刘建民点头。“您说。”
“修路的时候,要用本地工人。材料可以从国内运,但工人要用本地的。本地人需要工作。”
刘建民想了想。“可以。但需要培训。”
“培训你们负责,费用算在预算里。”
刘建民点头。“没问题。”
唐纳德转向贝克。
“贝克先生,美国那边,有什么想法?”
贝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局长,这是我们贝克工业集团的介绍。我们在能源、基建、军工领域都有涉足。这次来,是希望能参与华雷斯的重建,尤其是在能源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