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布洛蹲在那辆被击毁的T-72坦克旁边，用刺刀撬开炮塔舱盖，里面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分不清谁是谁。
他把舱盖盖上，转过身。
蒙特雷城北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的轮廓像一排锯齿，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密集，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帕布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弹药袋。
两个弹匣，三十发，手榴弹一颗。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是二牛一样带几百发啊？
“排长，后勤什么时候到？”上等兵安德烈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全是灰。
“我怎么知道哪些白痴走到哪里了！”
昨天下午，连长说补给车队已经从萨卡特卡斯出发了，但走到半路被溃兵堵住了，至今没通。
电台里一直在喊，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车队还是没到。
“那就省着点打。”光头替帕布洛回答了。
安德烈他把防弹盾靠在坦克履带上，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帕布洛。
帕布洛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得硌牙，但他没吐出来，咽下去，又从水壶里灌了一口水。
“排长，连长叫你。”耳机里传来通信兵的声音。
帕布洛站起来，猫着腰，沿着战壕往连指挥所跑。
指挥所设在一栋被炸塌的农舍里，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一张长了麻子的人脸。连长蹲在一堵矮墙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几个排长围在他旁边。
连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排在什么位置？”
“坦克残骸那边，离蒙特雷城区大约三公里。前方没有发现大规模敌军，只有零星溃兵。”
连长在地图上标了一下。
“二排在右翼，三排在左翼。旅部的命令是，中午之前，必须推进到城区边缘，为后续部队开辟通道。”
帕布洛看了一眼地图。
蒙特雷城北的城区，密密麻麻的街道，像一张蜘蛛网。
“连长，城区巷战，我们的弹药不够。”
连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声音劈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对。
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那部电台。
通信兵把音量调大，然后把耳机递给连长。
“……二排……二排遭遇敌军主力……至少两个连……有装甲车……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连长的脸色变了。
他抓起话筒。“二排，我是连长，报告你的位置，重复，报告你的位置。”
电台那头传来爆炸声，很大，震得耳机嗡嗡响。然后又是那个声音，但比刚才更急促，更尖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们在城区北侧……一个叫……叫‘圣赫罗尼莫’的社区……他们包围了我们……我们人不够……伤亡很大……”
连长放下话筒，低头看地图。圣赫罗尼莫社区，在蒙特雷城北，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两公里，是一片密集的居民区，街道窄，巷子深，装甲车开不进去。
“一排，你们离二排最近。”连长抬起头，看着帕布洛，“去支援他们。”
帕布洛立正。“一排收到。”
他转身就跑。
帕布洛带着一排往城区方向跑。
坦克残骸在身后越来越远，蒙特雷城区的轮廓越来越近，高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从低矮的厂房变成三四层的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密密麻麻的棚户区。铁皮屋顶，红砖墙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这根电线杆拉到那根电线杆。
“一排，前方路口左转，直行三百米，就是圣赫罗尼莫社区。”耳机里传来连长的声音。
帕布洛拐进左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一条缝漏下几缕光线。
他跑在最前面，盾牌挡在身前，M4架在盾牌上，枪口朝前。光头跟在后面，“破门者”抵在肩上，枪口朝右，掩护侧翼。
安德烈跟在光头后面，防弹盾挂在背上，M4端在手里，枪口朝左，掩护另一侧。
身后，三班的其他人排成一列，在巷子里鱼贯穿行。
枪声越来越近。
AK的连发，M4的点射，还有手榴弹的爆炸，混在一起，在巷子里来回反弹，听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一排，二排在你们前方两百米处，一栋三层楼的民房里。他们被包围了，至少两个连的敌军，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南边是缺口，但敌军正在往南边合拢。你们必须在他们合拢之前，从南边突进去。”
“一排收到。”
帕布洛加快脚步。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他蹲在墙角，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
路口对面是一栋三层楼的民房，灰白色的外墙，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楼底下堆着沙袋，沙袋后面藏着人，穿杂色衣服，端着AK，正朝楼上射击。
楼上有枪声，他听出来了，是M4的点射。
那是二排的人在还击。
帕布洛缩回头，对着耳机说：“发现目标。敌军大约两个排，分布在楼栋周围，正在围攻二排。我建议从侧面迂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批准。”
帕布洛转过身，看着光头。“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的巷子绕过去，摸到那栋楼的侧面，等我们正面打响，你们从侧翼突入。”
光头点头，带着两个兵消失在左边的巷子里。
帕布洛转过头，看着安德烈。“你跟着我，正面突击。盾牌挡在前面，别露头，跑。”
帕布洛从拐角处冲出去。
盾牌挡在身前，战术灯切开黑暗，光柱扫过路口对面那些堆着沙袋的窗户，扫过那些藏在墙角的人影。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德烈跟在后面，跑得比他更快，防弹盾挂在左臂上，M4从盾牌侧面伸出去，枪口朝前，指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影子。
有人发现了他们。哒哒哒——AK的点射，子弹打在帕布洛的盾牌上，发出噗噗的声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更多的人发现了他们。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打在盾牌上，打在路面上，打在两旁的墙壁上，碎砖和水泥块四处飞溅。
帕布洛蹲下来，把盾牌挡在身前，M4从盾牌侧面伸出去，朝那些喷火的窗户打了一梭子。没看清打中了没有，但对方的火力弱了一些。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还剩五十米。
“一排，正面，二楼，左边窗户，一个机枪火力点。”耳机里传来操作员的声音。
帕布洛抬起头。二楼左边那扇开着的窗户后面，一挺M249正在朝他们射击，子弹打在盾牌上，噗噗噗，像有人拿锤子砸门。
他侧过身子，把盾牌让开一条缝。
安德烈从他身后闪出来，蹲在地上，端起M4，瞄准那扇窗户，扣动扳机。突突——两发，窗户后面的火光灭了。
“打中了！”安德烈喊。
帕布洛没理他，继续往前冲。
三十米。
突突突——左侧的巷子里传来枪声。
光头的侧翼突击开始了。M4的点射，很稳，三发一组，打打停停。
敌军开始乱了，有人朝左边巷子还击，有人朝中间路口还击，有人躲在沙袋后面不敢露头。
帕布洛冲到那栋楼的门口。
门是铁皮的，关着，从里面插上了。他退后一步，抬起脚踹上去。
砰——门弹开。
他闪身进去，盾牌挡在前面，战术灯切开黑暗，光柱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扫过翻倒的沙发，扫过墙上的弹孔。
一楼没人。
楼梯在角落里，水泥的，很窄，只能过一个人。帕布洛贴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
二楼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摸出一颗闪光弹，拉开保险，扔进去。
砰——
白光从门里炸开。
他闪身进去，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
地上躺着两个人，捂着眼睛在打滚。还有一个人趴在窗户边，手里攥着那挺M249，被闪光弹晃花了眼，正在拼命揉眼睛。
帕布洛一枪打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枪，往后倒。
“二排！二排！你们在哪？”帕布洛对着耳机喊。
“三楼！我们在三楼！”
帕布洛冲出房间，往三楼跑。
三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全是自己人。
二排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身上的军装破了好几处，有人在流血，有人在包扎，有人只是靠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排长蹲在走廊尽头，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
“帕布洛，你们总算来了。”二排长站起来，握住帕布洛的手，“我们快打没了。”
“伤亡多少？”
二排长没回答，指了指走廊里面那几个躺着不动的人，用布盖着，好几具。
帕布洛蹲下来。“外面还有多少敌军？”
“至少两个连，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南边是缺口，但他们在往南边合拢。你们是从南边进来的吗？”
“对，南边的路口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们从南边撤，我带一排殿后。”
二排长站起来，转身对着那些靠墙休息的兵喊了一声。
“二排，还能动的，站起来，从南边撤。”
那些人一个个站起来，有的扶着墙，有的互相搀着，有的背着伤员，排成一列，沿着楼梯往下走。
帕布洛蹲在走廊尽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口，敌军正在重新集结。至少两个排的人，端着枪，猫着腰，正在往南边移动。
“一排，守住楼梯口，等二排撤完了，我们再撤。”
光头带着人从侧翼撤回来，退出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