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了下来,学宫西侧依然灯火通明。
州学教授王辟虽然又抠又贪,不过今日有来自无锡的名士倪瓒与众学子交流,于是将平日里舍不得点的灯珠全部点上,甚至张灯结彩,以迎牧庵先生——倪瓒之妻蒋氏是江阴人,故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陪妻子回家省亲,顺便会会江阴学子。
而在学宫东侧的莲池上,数条人影出现在两侧,相向而行。
未几,邵树义出现在了光风亭,满面笑容。
韩德则站在霁月亭内,满脸晦气。
两人站立一会后,默契地挥退了各自的随从,来到两亭中间的一段拱桥上,相隔一步站立着。
韩德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着的刀换成了寻常铁尺模样。
很显然,他不想让人认出来。副千户的职衔在江阴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穿着军服来这种地方,终究不好看。
“韩将军。”邵树义先行一礼。
韩德默默看了他一眼,神色明暗不定,片刻之后,突然笑了,道:“就你这样的人,也敢和我谈条件?你到底是谁?”
“韩将军说笑了。”邵树义说道:“敝姓曹。”
韩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号,是江阴州地界上异军突起的盐徒,城内外不少人为他效力。而且手伸得很长,最近更是在黄田港租了块地方,堂而皇之做起了水上买卖。
前阵子有盐运司的人自杭州来,督促缉拿红抹额匪帮,州衙、万户府把江阴州上点规模的盐贩子都罗列了出来,彼时并没有这人,或者说还没注意到他。
韩德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无论哪个行省,盐贩子都不好惹。说难听点,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们一定能打得过盐帮武装吗?未必。
甚至可以说,同等人数下必然被对方击垮,撑死了可以试试以众凌寡的情况下能不能赢。
所以他今天来了。
“曹舍?”韩德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然后问道:“你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韩将军痛快,那我就直说了。”邵树义说道:“江阴这地界,近来不太清净。赤岸汪宗三、石桥赵彦珪,以及江北扬州路过来插一脚的几个江北人,一点不讲规矩,打打杀杀,把江阴弄得乌烟瘴气,实在有碍观瞻。”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下,看向韩德。
“跟我有什么关系?”韩德问道。
“跟你当然没关系。”邵树义笑了笑,“跟你有关系的是另外一桩,你真想听?”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向韩德。
韩德不接。
“不看看?”邵树义问道。
“你先说。”
邵树义把手收回来,道:“那我可就直言不讳了。至正二年,通事汉军那边走了一批货,一整条船,在杨舍港靠岸。你们原以为那批货的主人只是个普通商贾,后来才发现货主居然是江浙行省左丞别儿怯不花家的管事——”
韩德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到了铁尺上。
“你吓我?”他死死盯着邵树义,问道。
“我吓你做什么?”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要是想出首举告,就不会来这了。韩将军,我是来交朋友的。”
韩德沉默不语。
邵树义把信收了回去,重新揣进怀里,一只手抚在刀柄上,笑道:“韩将军,我想收拾汪宗三。他的实力就那样,我还没怎么放在眼里,难办的是他背后有人。
朱定死后,汪宗三攀上了州提控案牍。再者,他外甥是不是在你们通事汉军内?
若搁以前,我杀便杀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坛坛罐罐多。要是动了他,州衙也好,万户府也罢,兴许有人会找我麻烦。”
“所以你要我——”沉默片刻后,韩德问道。
“不是要你做什么。”邵树义说道:“是要你什么都不做。”
韩德盯着他。
“汪宗三出事的时候,你的人别动。其他的我自有办法。”邵树义说道:“当然,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把这份功劳送你,你再活动一下,兴许哪天就能升千户了。”
“他的外甥王澹在浒浦当百户。”韩德说道:“若使了钱,看在自家人的份上,军府兴许会让杨舍、石牌二千户所出兵,我拦不住的,上头还有千户呢。”
“王澹在军中可有靠山?”邵树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