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他家祖上有过。那会通事汉军还是上万户府,而今应是没了。”
“韩将军,王澹比你年轻多了,已然是百户,将来会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难说得很。”邵树义说道:“万一他知道当年劫夺商船的事情,或许不仅仅是丢官的事了——”
韩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吓的,是气的。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脖子根,铁尺被他攥得咯吱响。
邵树义看在眼里,笑道:“何必如此紧张?又不是要你造反,也不是要你杀人。就是——有些事情,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我把事情料理干净了,江阴的盐路理顺了,你的那一份,我一文不少送到府上。
这可是细水长流的收入,不比劫夺商船畅快?”
韩德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风从莲池上吹过来,亭角的铜铃响了,有些暗哑晦涩,像生锈的喉咙在咳嗽。
“就这一回。”韩德深深吐了口气,道:“以后你别来找我,我也不想要你那份钱。”
“随你。”邵树义笑道:“韩将军放心,我曹某人做事最讲规矩。你帮我一次,我心里记一辈子。唔,话至此处,尽矣。虽说是夜间,可还是人多眼杂,就此告辞了。”
末了,他抬头看了看亭子,道:“这两座亭子的名字起得好,光风霁月。可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干净的地方?大伙都不过是在烂泥塘里挣扎罢了,有些事别那么放在心上。”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韩德一个人站在拱桥上,很久没动。
莲池的水突然响了,一下一下,像是一条鱼被水草困住了,不停地挣扎着。
许久之后,韩德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咽略有些干涩的喉咙,亦转身离去。
邵树义与铁牛汇合后,一起向学宫外走去,途经某处时,悄悄停下了脚步。
轩窗之内,传来了中年人的说话声:“……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话人人都读过,可人人都觉得说的是别人,其实说的就是你自己。气节不是挂在嘴上的,气节是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做的事,是你想要趋利避害的时候,心底那一抹决然……”
邵树义闻言,细细琢磨了下,然后笑了。
他猫着腰来到轩窗下,将一封信投了进去,然后带上铁牛,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
轩窗内响起了“咦”的一声,一满脸稚气的少年士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影,于是展开了手中的书信——
“江阴州提控案牍林宣,身为吏人,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禽兽之事。
至顺中,林宣见佃户刘贵之妻周氏有姿色,假借催租之名,入户强行淫污。事后以租米为要挟,扬言若周氏声张,即追其历年逋欠,押送官府问罪。周氏含羞忍辱,不敢告人。
林宣遂屡次往来,凡刘贵家租米及一切逋欠,皆置之不问,以此为挟,霸占周氏多年。
后至元末,周氏色衰,林宣遂翻脸无情,将刘贵家积年所欠租米、逋欠一并清算,勒令即日缴清,分毫不得短少。
刘贵一介佃农,无力偿还,日夜忧惧。其子刘小二,年十七,血气方刚,怒不可遏,持刀追杀林宣。林宣侥幸逃脱,怀恨在心,不敢明报官府,乃暗雇凶徒朱定,于九月初九夜,将刘小二锤杀于澄江桥下。
小二死状极惨,头颅碎裂,脑浆迸流。
刘贵哭子双目几盲,周氏痛失独子,已投井自尽,幸被邻人救起,至今多病。
今将林宣罪恶,昭告于众。林宣以吏人身份,行禽兽之事,先霸人妻,后杀人子,天理难容,国法何在?伏望江阴州大小官员、士绅百姓,共见共知。若官府不能伸张正义,则天必诛之。”
少年士子看完,已然怒不可遏,手都抖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很是好奇,陆陆续续围拢了过来,一起览阅。
片刻之后,有人失声问道:“这是真的么?林宣?州衙里管文书的林提控?”
“林提控平日里严肃方正,真有此事?”
“他哪里方正了?仗着在衙门里当差,欺压百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林宣去年末新置办了六十亩水田,凭他的俸禄买得起吗?”
“这厮人模狗样,怎会混成一州二号吏目?听说三考圆满,兴许就要调入杭州为官了,真是岂有此理!”
“明日我定要去官府问问。”
学子们受激愤情绪感染,纷纷叫嚷道。
倪瓒慢慢走了过来,手一伸,学子们便把信递了过去。
静静看完后,倪瓒在众人的目光下,把信收了起来,道:“既然遇到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名士之所以是名士,为人所敬重,其原因不仅仅在于自身的品性和才学,更在于有德高望重之人为其扬名。
而这些人,很多都是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