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江下市而言,逢五、逢十是大集。
在这个时候,四乡八里的人会挑着担子、推着小车过来,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鱼的把木盆一字排开,活鲫鱼在盆里噼里啪啦地甩尾巴。
卖肉案上的猪头血肉模糊,显然是刚杀的。
炸油条的锅里泛着金黄色的泡沫,香气混着澄江河里的腥气,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十四的咸鱼铺子位于街正中,不大不小,两间门面,门口的桌案上摆着一排咸鱼:鲈鱼、鳜鱼、白鱼,还有几条大青鱼,放置地整整齐齐,鱼身上泛着一层白霜似的光,咸腥味飘出去半条街。
陈十四的铺子不是江下市最大的,因为比不过街另一头新开的李记粮铺——柳夫人所有,兼卖鱼盐。
但陈十四的店却是江下市历史最悠久的,因为从他祖父辈起就在这里开杂货铺了。
陈十四继承家业后,亦卖了二十年的咸鱼,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他家的货实在——盐用得足,腌得透,放一年不坏。
此刻陈十四正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仅有的两名伙计把新到的一批咸鱼挂出来。他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看着像个面团捏的弥勒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今天生意不错,咸鱼一条接一条卖出去,数钱数到手软。
巳时许,集市上的人愈发多了。
陈十四正给一个老主顾称咸鱼,忽然听见街那头一阵骚动。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人群慌慌张张,纷纷向两侧奔走。七八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汉子矮壮敦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陈十四眼神一凝,那是汪宗三。
其人穿了件酱色的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像爬着几条蚯蚓。腰上别着把环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身后跟着的人个个横眉竖目,有人手里提着木棍,棍子的一头包着铁皮;有人腰间别着短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寒;还有人腰悬刀剑,故意迈着大步,刀剑碰撞的咔嚓声响个不停。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还有什么可说的?惹不起躲得起!
卖冰糖壶卢(葫芦)的把挑子往墙根挪了挪;
卖布的赶紧把摊子往里头收了收;
一个小孩子跑得慢了,被他娘一把拽过去,捂住了嘴。
汪宗三很快来到了陈十四的铺子前面,站住了。
他没看陈十四,而是先看那排咸鱼。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目光在每一条鱼上停一停,像在检阅什么。
“十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汪……汪大哥。”陈十四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大哥来了,快里面坐,我新到了一批好茶——”
“不喝茶。”汪宗三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他从咸鱼上收回目光,看着陈十四,道:“十四,这些咸鱼是你腌的吧?”
“是哩。”
“用的是谁的盐?我可记得,你有阵子没去我那拿盐了啊,几以为你关店歇业,不干了呢。”
陈十四的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这……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汪大哥的盐。腊月里买得太多了,一时没用完。大哥放心,明天就去你那拿盐,如何?”
“是吗?”汪宗三猛地发力,将陈十四摆在外面的摊子掀翻。
数十条鱼顿时散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整条街都安静了。连卖油条的都不翻锅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焦糊味飘过来,没人去管。
陈十四的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汪大哥,你听我解释……”陈十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近来买卖难做,别人卖的咸鱼都比我便宜,我小本经营,真的很难办。”
“难办?那就别办了。”汪宗三飞起一脚,将另外两个箩筐也踢翻在地,大大小小的咸鱼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散落一地。
陈十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泣道:“汪大哥!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就是一时糊涂,拿了别人的盐,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只进汪大哥的盐,一文钱都不给别人!”
汪宗三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来。”他说道。
陈十四没敢动。
“我叫你起来。”
陈十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和盐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汪宗三从身后一人手里拿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棍子包着铁皮的那一头沉甸甸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十四,你做了二十年咸鱼,江下市诸人都认你的招牌。可你却砸了我的招牌。”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搁,道:“我今日必须要让满江下市做咸鱼的、卖酱菜的、腌鸭蛋的都知道,惹了我到底是什么下场。”
说罢,高高举起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