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太甲号运河船低调地抵达黄田港。
船舱内满是木屑,显然刚刚运完一趟货,未及清理,紧接着又跑了第二趟。
一贯在太仓主持运输房事务的孔铁难得出现在了黄田港。甫一上岸,立刻让梢水们将船舱内盖着红布的诸般货物搬下来。
梢水们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怕磕碰坏了什么似的,显然是贵重物品了。
而与此同时,江阴城南朝宗门外,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以下官吏十余人,正毕恭毕敬肃立着。
未几,镇南王打前站的队伍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各骑一匹马,带着二十余名护卫,腰挎弯刀,神色倨傲。
为首的叫哈剌不花,是王府司马,官从五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连马都不下,扯着嗓子就喊:“谁是这里的达鲁花赤?出来说话!”
阔里吉思慌忙迎了出来,道:“下官便是。”
哈剌不花坐在马背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瓮声道:“大王下月初就到,一路鞍马劳顿,你们先把行辕准备起来。要宽敞、要亮堂、要干净,被褥全换新的,茶水果品一样不能少。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阔里吉思和张洋,似笑非笑道:“大王最喜欢吃羊肉,得是上都草原上那种,你们这儿怕是找不到。不过嘛,江南的湖羊也凑合,多备几只。对了,要羯羊,不要有膻味的,大王嘴刁。”
阔里吉思连忙应下,心中却在盘算:这还没见到正主呢,光是打前站的已经这么难缠了。而且镇南王下月初才来,算算时日还有半个多月呢,结果已经派人过来打前站了,这是要做什么?
哈剌不花后面是一个精瘦的蒙古人,三十来岁,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他策马上前几步,朝阔里吉思拱了拱手,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在下伯颜,王府傅尉。司马说话直了些,莫怪。”
顿了顿后,又道,“听闻江阴有个人物,叫曹洛的,不知你可曾听过?”
阔里吉思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容,道:“听过,听过。此人是个商贾,做货运、粮食买卖的,在州中有些名望。”
“商贾?”伯颜嘴角微微上扬,道:“我怎么听说,他手下有几百号人,连运河上的贼匪都被他剿了?”
州尹张洋心头一紧,辖区内有如此奢遮人物,还动刀动枪的,他和达鲁花赤都有麻烦,因此上前半步,说道:“那是曹洛为官府出力,协助剿捕。镇南王剿灭花山贼后,运河大治,此人也出了些绵薄之力。”
伯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朝阔里吉思招了招手。
阔里吉思连忙上前。
伯颜将纸递了过去,道:“这是大王列的单子,请二位照单准备。若有不足,到时会再添。”
阔里吉思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不变,心下却翻腾不休。
单子上写着:粳米五百石、香莎糯米五百石、白面五百石、上等茶叶二十斤、丝绸一百匹、细绢三百匹、羊五十只、猪三十口、好酒一百坛……
最后还附了一行小字:“杂用宝钞五千锭,以备不时之需。”
好家伙!“杂用”就要五千锭,你怎么不去抢?
张洋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一黑,喉头发紧。
哈剌不花见二人这副模样,嗤笑一声,道:“怎么,嫌多了?大王一路行来,带着上千号护卫、随从,总不能让人饿肚子吧?再说了,这些又不是白拿你们的,到时候朝廷会拨下来的。”
“朝廷拨下来……”这话张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哪次真见到过?
伯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摆摆手道:“张州尹不必忧心。大王也知道地方上艰难,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官出。州中大户若能主动献上些孝敬,大王也是会承情的。譬如那个曹洛,有人说他富甲江阴,肥得流油,家中珍奇宝物、绫罗绸缎堆都堆不下,不该拿出点来吗?”
阔里吉思和张洋再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无奈以及隐隐的不安。
什么叫“主动献上”?这不就是明着让官府去敲大户的竹杠吗?
再者,谁特么在镇南王耳边乱说话?一点轻重都不晓得!
哈剌不花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笑道:“蛮子不是有句话叫‘破财消灾’嘛。大王高兴了,大家都好过。大王若不高兴,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粗砺的笑声在空旷的四野中回荡,让人后背发凉。
伯颜咳嗽一声,打圆场道:“哈剌司马,别吓唬二位父母官了。”
转过头来,朝阔里吉思微微一笑,道:“总之,接迎之事,有劳二位操持了。大王不日便到,还请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