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琦脚步不快,走到廊下拐角时,他停了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邵舍,本官有一言相告。天子把你的名字写在屏风上了,与方国珍、吴天保、搠羊哈并列。”
邵树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周伯琦继续说道:“后至元元年(1335),山东陈马骡、李新在屏风上写了几个月,被擒杀。
三年(1337),朱光卿、棒胡亦只在屏风上写了几个月,旋起旋灭。
至正元年(1341),蒋丙等人在屏风上待了两年,尽数覆灭。
至正六年(1346),罗天麟上榜,活了不过半年。
而今榜上就剩方国珍、吴天保、搠羊哈和你了。结局如何,不问可知,邵舍自己掂量掂量,切勿自误。”
他说完后,便拱了拱手,静静看着邵树义。
邵树义琢磨片刻,暗道原来牛逼哄哄的彭祖师都没上榜啊……
心念电转之下,他忽然间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惶恐。
周伯琦见状,轻捋胡须,身形放松了许多。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悄悄递给周伯琦。
这次轮到周伯琦脸色一变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怒道:“邵舍何意?”
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天使明鉴,我打小就穷,黑眼珠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故长大后一门心思捞钱。可能行事过于偏激了,没走正道,然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法回头,只能被众人裹挟着往前走。
方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手下数千人,一旦少了管束,为祸之烈,怕是不下方国珍,故我实在难以脱身。
小小心意,天使万勿推辞,还请帮我在天子、丞相面前转圜几句,宽限我一些时日,容我好生整顿一番。届时再之官上任,便无挂虑了。”
周伯琦闻言,眉头紧锁,似乎不太相信邵树义的话。
邵树义将礼单又往前送了几分。
周伯琦眼角余光稍稍一瞥,看到了“水晶镇纸一方”六个大字,眉头下意识舒展了一点。
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好奇,于是又往下看。
玛瑙笔架一座、螺钿漆盒一只、玳瑁六副、日本折扇十柄、龙涎香二斤、沉香五十斤、乳香五十斤、吉贝布百匹、钞千锭……
看到最后,周伯琦的眉头已然完全舒展开来了。
邵树义看在眼里,轻声说道:“周待制雅擅书法,诸般物事,或可供文房清玩。”
说罢,又一一介绍。
比如那个水晶镇纸通透无暇,是南海舶来货;比如那个玛瑙笔架,通体雪白间紫红纹;比如那个漆盒内藏碧甸子数枚,可时时把玩……
周伯琦是真的被这些东西吸引住了。
都是文房清雅物事,应该算不得什么吧?哎,最后那个一千锭钞有点碍眼,要不要让他划去呢?
周伯琦默不作声地接过礼单,叹了口气,道:“邵舍你也不是无可救药。只是——唉,我和你交个底吧,这官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你也别忙着拒绝,听闻你心慕费公次女,非她不娶,就连天子都听说了,你好好想想,当了官后再上门提亲,岂不轻轻松松?二十岁的县官,谁敢轻视?甚至于,你只要肯做官,天子赐婚也不无可能啊。”
邵树义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喜道:“真能赐婚?哎呀,若能娶得费娘子,心愿足矣。”
周伯琦瞟了他一眼,似是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假。
但邵树义那种发自内心的惊喜看着不像假的,于是心中便有些疑惑,难道这人真的胸无大志?沉迷于女色之中?
唉,国家多事,若能以美人计招抚一贼头,倒也不失为妙法。
这事若成了,兴许还有一番厚礼……
想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年轻,何必跟那些贼头学坏了呢?此时改邪归正并不晚,还是一段佳话。唔,秃坚不花公那里亦当送份礼,聊表心意。他若一起帮着你说话,何事不成?”
邵树义会意,于是跟着周伯琦回到正堂。
当秃坚不花看到递过来的礼单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龙涎香一盒、犀角两对、猫儿睛四颗、珊瑚树一株、倭金五锭、倭银二十锭、胡椒三百斤、苏木一千斤、细色绸缎五十匹……
这些东西有些是邵树义在刘家港买的,有些则是通番土塔返航的船只上的货物,总体十分贵重,秃坚不花见都没见过,根本坐不住。
“唉,朝中有奸佞啊,邵舍如此忠勇,怎么会做不法之事?”秃坚不花一拍桌子,看向周伯琦。
周伯琦微微点头。
“邵舍可有表字?”秃坚不花和蔼地问道。
“没有。”邵树义摇了摇头。
“呃,无妨。”秃坚不花笑道:“你想要什么官?”
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平生只爱钱财、美人,对做官并无兴趣。”
秃坚不花一愣。
邵树义连忙说道:“其实……其实……我除了费娘子外,还对漕府郑公的孙女一见倾心。官就不要了,换个美人回家,比什么都值啊。”
秃坚不花、周伯琦齐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