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利奥在他的新住处醒了。
在醒来的同时,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他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还在母亲、侍女以及乳母的簇拥下,他当然可以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踢踢床单什么的。但是他已经十三岁了,他八岁去了匈牙利的贝拉公爵那里,在他的城堡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骑士。
最初的一两年内,他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不知道是否有意为之,无论是国王还是公爵,又或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他们几乎不会给母亲怀抱中的孩子任何适应和缓冲的时间——七岁,八岁,最晚九岁,他们就会一把将自己的儿子从那些柔软又温暖的床榻上拉起来,让他穿好衣服,骑上马,有两个骑士把他带到即将受苦受难的地方。
即便身为公爵之子,该受的教训还是一样得受,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每天还有大量的课程要学习,从枯燥的拉丁文到粗暴的武技训练,而在课程之外,他们还要学习如何服侍骑士和贵族——为骑士穿盔带甲,在宴会中充当侍从,在马厩里充当马夫,偶尔还要去学习如何放鹰以及管理狗群——他们从一睁开眼就要忙碌到闭上眼睛,每天的睡眠时间可能只有六小时,甚至四小时。
万一城堡中举行宴会,这个时间还会被缩短。
在每场宴会中,别人吃着、喝着、笑着、闹着,他们却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墙边,不是在肩膀上扛着沉重的大盘子为宾客们送去酒肉和糕点,就是提着沉重的酒壶以保证每位骑士的酒杯都是满的,而他们吃的也只有这些人留下的残羹剩饭,还要将餐桌和厅堂打理干净。
不过对于利奥来说,这些折磨还是相当值得受的——去年他已经被选作为了扈从,在贝拉公爵的身边服侍,贝拉公爵也承诺将会在四年后册封他为骑士,对此利奥心满意足。
因此他得知他的父亲突然异想天开地叫他到圣地来,让他代自己履行那份尚未完全尽到的义务时,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般来说,一个孩子被送到某位骑士或者是爵爷的城堡,他会在那里一直待到晋升为骑士。如果他中途离开,不是因为又蠢又笨,让骑士们看不到希望而被赶走;就是在训练或战斗时落下残疾,再也没有成为骑士的希望才会被遣回。
利奥波德如此说了,贝拉公爵也无法拒绝,只是有时候他也觉得作为父亲利奥波德着实有些疯疯癫癫,他自己去参加十字军,也就算了,对于任何一位基督徒骑士来说,都是荣耀和应尽的职责,但他把一个还未成为骑士的孩子带过去做什么?
他甚至都还没有回到奥地利!
利奥不太愿意,他在贝拉公爵的城堡也已经度过了整整五年,在这里,他与贝拉公爵的几个儿子相处融洽,关系亲密,还有了几个心意相投的好友,更不用说厨房里才来了一个小女仆,娇小又可爱,利奥已经和她亲了好几次嘴,打算在四旬节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童男子生涯。
幸好前来接他的是他的两位表兄,他整理行装与他们一同离开的时候,趁机先回了维也纳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虽然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但他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说起来着实令人难以相信,他的父亲居然只是因为在东征的路途中结识了一个十字军骑士,对他大为欣赏,就要把他扔过去做他的学生。
当然,这位骑士的名字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场宴会少得了忠诚而又虔诚的黑发骑士?现在更多了他与他的主君鲍德温四世悲剧般的落幕……他战功赫赫,为人谨慎而又正直,更拥有着多处领地,包括最为富饶的塞浦路斯与大马士革。
不仅如此,他还是耶路撒冷的摄政大臣,去做他的学生,利奥并不会因此蒙羞。
但他的母亲所说的第二件事情,却让利奥心情复杂。
他的父亲似乎有意促成他与那位骑士之女的婚事,他并不打算拒绝,毕竟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们的婚事总要由父母做主,何况他们的婚姻多数出自于政治或者是经济目的,只是他有些担心,如果他当真成为了那位君主的女婿,他现在所拥有的斯蒂里亚是否要由他的兄长代管,毕竟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不可能同时统治和治理这相隔遥远的两片领地。
他与他的父亲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五世在威尼斯匆匆见了一面,父亲听说了他的担忧,利奥波德倒是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了一场,“这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塞萨尔的女儿洛伦兹,等你见到了,你会发现你现在的担忧极其可笑。”
他这样说,利奥的心便立即悬了起来,他还真有些担心,他的父亲是什么意思?
是那个女孩长得非常的丑陋,又或者是脾性暴躁吗?他听说过圣地的那些女性似乎不如德意志的温婉可人。
“不,不,不。”利奥波德五世一连说了三个不字,而后又露出了惋惜的神色,“真可惜,亨利六世和他的弟弟奥托并未和我乘一条船,若是他们也在这里,你倒可以去向奥托取取经。说起来,他和那位可敬的女士,可是有着相当频繁的接触呢,而且我相信那位女士必然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作为大公的儿子,以及一位公爵,利奥当然有着属于自己的政治敏感性,他马上想到了奥托的年纪,似乎也十分适合那位女士——也就是说,亨利六世或许也动过为他的弟弟缔结这门婚约的心思。
那么说,这门婚事确实不坏。
后来他也想到,在吟游诗人的诗歌中,塞萨尔的容颜所占据的份量甚至要超过他的品行,近几年才被他的功勋所取代,“祖母绿,黑曜石与象牙……”是最常出现的单词,那么,就算有夸张的成分,他女儿的容貌也不会太糟糕。
他之后还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询问了他父亲身边的骑士,但那些骑士似乎也得到了他父亲的授意,笑嘻嘻的并不愿意与他多说,只告诉他,等到他亲自去了那里,当然就能知道那些吟游诗人所说是真是假。
当然了,等他见到了塞萨尔和洛伦兹……那些吟游诗人确实说了假话,但这不是他们的过错,凡人的言语如何能够描述天主赐予的光辉?
利奥轻轻地嘘了口气,从床上一跃而起,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长内衣,抓着它的边缘,往上一提,整个儿脱了下来,随意的甩在床头,抓起另一件干净的长衬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套上了亚麻衬裤——这是一种宽大的裤子,有着一根腰带。
据说在一些偏僻的地方,教会们依然在呼吁信徒们应当如亚当和夏娃那般不要穿裤子,但无论是农夫还是骑士,在这点上几乎都是和他们对着干的,毕竟穿着衬裤确实要比中空舒适和安全了不少。
利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过去,踢了一脚睡在他床下的侍童,侍童嗷的一下跳了起来,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哎呀呀地叫着。
利奥忍不住呸了一声,他这一脚可没用力,侍童嘟嘟囔囔推开门去取水的时候,利奥摇了摇头,如果在贝拉公爵的城堡里,还要主人叫起来的侍从准保要挨上几棍子。
但在塞萨尔的城堡中,这种行为是不被提倡的。
因为他的侍童只是一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孩子,除非犯了大错,不然棍子和鞭子基本上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等侍童提来了热水,利奥将一块亚麻布浸湿,清洁自己,洗脸、洗手、擦头发,还要漱口;侍童接着用他用过的水,等他们都打理好了,走出门去的时候,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但广场上已经有人点起了火,隐隐绰绰地也有扈从或者是武装侍从在走动。
利奥带着自己的侍从走向了马厩。
他去看了自己的马儿,为它增添草料,并将它打理干净,随后,他又去打了水冲洗马厩的地面,又举着刷子,清理了墙壁、木梁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部分。
等做完了这些事情,他又赶着去整理马具和盔甲,打磨、涂油、除锈、上蜡,之后才去做祷告,然后才去吃饭。
这些工作比起在贝拉城堡时并不怎么繁重,在贝拉公爵的城堡里,公爵之子在吃苦受累这方面是没法成为那个例外的,他们和工匠、农民的儿子一样,要承担许多繁琐并且沉重的体力劳动,修整和清洁盔甲都算是简单的活儿。
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要去服侍那些骑士,为他们穿衣戴甲,整理房间,取水送饭——而在整个过程中,略微有一点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就会招来骑士的打骂。
他到公爵城堡的第一天,负责教授他的骑士便已经说过,“疼痛是最好的老师,羞辱是最深刻的记忆。”
他们所要做的并不是如那些女人般含情脉脉的把这些孩子抱在怀里,而是要将他们放在铁毡上,如同铁匠捶打武器初坯般的用锤子一击一击的敲打他们,直到把他们打磨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