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晃了晃脑袋,作为公爵之子,他还是受到了一些优待,这些优待,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少干点活儿,得到更多的休息时间,或者是在训练的时候,护卫和骑士们就会手下留情。
但如果他在祈祷时打瞌睡,他可以少抄几遍经文;又或是在打翻了骑士的酒杯或者餐盘时,可以少挨几下棍子;在训练的时候,如果他实在支撑不下去,倒下了,又或者是在对战的时候,被骑士们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手臂和腿,他能够得到治疗的,或许能够有半天一天的休息时间。
骑士惩罚他的时候,也不会让他在雪地里赤着双脚站一天之类的。
因为他们若是如此做,他将会毫无疑问地留下残疾,但那些只是从农民或者是工匠的儿子中拔擢出来的侍童就不同了,他们受到的惩戒只会更加残酷、严苛。
而他们一旦受了伤,或者是因为受罚而生了病,除非他们的骑士格外看好他们又或者是城堡的主人愿意怜悯他们,不然的话他们是没法得到教士治疗的,若是落下残疾,这里说的不是什么鼻梁歪掉,下巴合不拢,手指变形之类的小问题,而是大问题——比如说瘸了瞎了,他们就会被赶出城堡,回到他们父亲那里,成为一个农民或者是工匠。
不,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他们实在是受到了太大的伤害,他们甚至无法回去做一个普通人,作为累赘,很有可能就会死在第二年的冬天。
但是这里是不同的,让任何一个德意志或者是法兰克的骑士来看,他们都会说塞萨尔对待这些骑士预备役的态度着实过于——软弱了,他的温和和宽待甚至让利奥感到不适。
但这并不是对他一个人的,在这座城堡中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如此,或者说,该说即便是那些已经算作成年的孩子,也能得到他的爱护。
他承认,孩子们无论是阅历还是经验,又或是思想,都无法与成人相比,但这是需要纠正和指导的过错,不是罪行,至少,不能够像纠正猴子和狗那样去纠正他们,大人要精心扶持,循循善诱。
他很少体罚,利奥甚至没有见他用过棍棒和鞭子,落在他们身上的最多也只不过是戒尺。
但在他的手下,会犯错的孩子很少,或者说犯了第一次错就不会再犯第二次,无论这个孩子之前有着多么的桀骜和鲁莽——都是如此,因为那个对他们很好的人会失望,当被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他们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这比疼痛更叫他们难受,也比赤身裸体更叫他们羞耻。
他们辜负了他的期望,而他的期望比起他之前所立下的功绩又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要求他们到战场上去,只要求他们能够严格地遵守他所设立的各种规定与法律,这是什么难事吗?
值得利奥骄傲的是,自从来到这里几个月了,他也只犯了两次错,甚至不到三次,犯错所受的惩罚并不重,但他更不愿意看到他的同学们所露出的轻蔑神情——尤其是那些撒拉逊人,嘿,他们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
也只不过是比他早来了几年罢了,如果他在七岁的时候去的不是匈牙利的贝拉公爵那里,而是来到了这里,他做的肯定要比他们好得多。
只是他与那些撒拉逊人在庭院中相遇的时候,两者间的气氛居然算得上和谐,利奥微笑点头,还和他们之中的首领,那个叫艾博格的家伙互道了早安。
在塞萨尔的城堡中施行的乃是东方式的一日三餐,早餐和午餐或者是晚餐一样丰富,美味,营养充分。
而等到他们祷告完毕,踏入厅堂的时候,塞萨尔和他的大臣与骑士们也已经落座,孩子们会向他一一行礼,塞萨尔会观察他们之中的每一个,然后才点一点头,让他们去吃饭。
塞萨尔有着一双无比犀利的眼睛,孩子们的起居无论是没有好好睡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训练过度,都会被他一眼发觉,这都是不允许的,他还要求孩子们必须每天有八个小时的睡眠。
为此,他甚至取消了一部分没有必要的工作。譬如为骑士穿盔戴甲,这是为了保证这些将来要成为扈从和骑士的孩子们能够懂得如何穿戴盔甲,但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当做一门课程,而非对他们的折磨。
另外城堡中的一些琐事,像是清洁厕所和养猪之类的也都有专门的仆人去做,不必用到这些孩子们。
利奥对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叹了口气,加了牛奶的麦粥,一旁还有用油煎过的鸡蛋和鸡肝,不是不好吃,他甚至胃口大开,只是想到之后的课程……
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躯体上的折磨确实少了不少,精神上的折磨却更多了。
对,这里所说的就是上课,不是武技课程,而是文学与数学课程。
在匈牙利的贝拉公爵城堡中,孩子们学的文学课程还是比较简单且有趣的,包括礼仪规范、道德言行、吟诗、弈棋和跳舞;也有数学课程,但很少被看重,有些地方甚至会直接取消。
但在塞萨尔这里,数学,还有语言——不是拉丁语,也不是希腊语,而是撒拉逊人和突厥人的语言,成了两门最为重要的课程。
天晓得利奥将来并不打算成为一个学者,也不会去做一个商人。
而且这两门课程都见鬼的需要天赋和苦修。
如果他将来会留在这里,他当然是需要学的,但到时候学也来得及——现在么,利奥宁愿光着脚在火炭上跳,也不愿意坐在课堂里。
更不用说教导他们的,并不是教士,而是撒拉逊人的学者,他们还要到撒拉逊人的学堂里去学习。
他也曾想过是否应当去恳求塞萨尔,让他免了这份苦罪,但这不太可能,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若是数学没考过也要挨戒尺……还有那些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的孩子们——他们学得非常认真,其中一个叫做纳西尔的撒拉逊人直言相告,他们将来或许都有可能会成为塞萨尔的官员。
“是如同农事官或是侍从长之类的官员吗?”
虽然不太想和撒拉逊人说话,但利奥还是好奇地问道。
“不,应该是税官或是财务方面的吧。”
“那不都是由以撒人来干的活儿吗?”
“陛下不会用以撒人来为他工作,除非他们愿意遵守他的法律。”
听到他这么说,利奥也忍不住笑了,他来到这里之后所研读的第一份卷宗,就是塞萨尔制定的法律。
除了最初的三条之外,后来还进行了一定的增补,但就如同从一棵大树上伸出的枝条,这些增补的内容也只不过是为那三条建立更为巩固的基座以及更为辉煌的殿堂罢了。
他可以从中看出那些有利于以及不利于自己的部分,当然也能看得出,必然会被以撒人违背的部分,叫他们不去囤积居奇,投机取巧,放高利贷,在钱币兑换中做手脚,怎么可能呢?
“但我不会成为一个税官,我不用学这玩意儿。”
“那你就得被骗了,不是你的官员,就是那些以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