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原本想说被骗骗也无所谓,反正等过了几年,他一个不开心,随时可以叫这些以撒人连本带利地全部吐出来。
但随后他便想到了正在君士坦丁堡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传到德意志后,几乎每个领主和国王都开始对以撒人提高了防备。
他们一时间不可能将这些用惯了的家伙全部驱逐出去,只能先拿走他们手中的一些权力,限制他们的行动,甚至要求他们交出妻子儿女做人质——不过谁都知道,这些手段对于那些以撒人几乎是没用的,他们为了利益甚至愿意卖出绞死自己的绳索,但之前的懒惰导致他们除了教士和以撒人之外无人可用。
利奥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塞萨尔有意“普及教育”,这是一个极其新鲜的词儿,说句不太恭敬的话,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杂耍艺人在训猴子或是狗——但塞萨尔确实是在认认真真做这件事情,具体工作被他分派给了各地的教士和学者,想要捐献,想要收税,想要修缮教堂和修道院,可以呀,拿出成绩来。
这些真金白银付出去,为的却是让一个农民能够识字,能够数数,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而且利奥还记得贝拉公爵曾经教导过他们,不能让那些农民过得太悠闲。
所以,即使有一年风调雨顺,万事顺遂,在天主的保佑下,田地得到了足够的肥力,长出了许多谷子,他们一定也不能放纵那些农民,必然要想法新增一些税——战争税或者是城堡修缮税之类的都可以。
总之,不能让他们的肚子饱足,手脚懒散。
一旦如此的话,那些天性恶劣的家伙就会滋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来,你得让他们饿着,又不至于饿死,到那时,他们所想的就只有吃的,不会再有其他。
而他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塞萨尔不仅要让这些人躯体饱足,还要让他们的灵魂充实,他真的不担心吗?
塞萨尔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骑士了,他现在是伯爵、专制君主,乃至国王。
这时候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打破了利奥的思索,不用转头,他就知道这是他可能的未婚妻,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正在咬着她的笔,每个人在面对数学的时候都要发疯。
这位据说比他小了两岁,但从外表上看来甚至比他还要高大一些的年轻女士同样会对那些算式、方程、三角学感到苦恼,与很多学生一样,当她感到苦恼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把羽毛笔放到嘴中,往往一堂课还没上完,她的书桌上就全都是纷纷扬扬的碎羽毛,笔杆也会被她咬得歪歪扭扭,七零八落。
羽毛笔迄今为止依然是一件昂贵的文具,塞萨尔曾经提醒过她,在发现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并非有意为之之后,他便为自己的女儿做了一支纯金笔尖黄铜笔杆的蘸水笔,但对于洛伦兹来说还是一样的,一遇到难题,她还是会拼命地去咬她的那根笔。
塞萨尔有些担心她将牙齿咬坏,又在那根笔上套上了一个象牙笔头——在宠溺孩子这一点上他确实是诸位君王中的翘楚,只是这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着实魔音穿脑。
利奥回到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睛,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耳中依然是那个细小但刺耳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正在透过虚空啃噬他的头骨一般。
万幸的是,数学课并不是每天都有,教士与学者的课程是轮替的,一天撒拉逊人一天基督徒,有些时候塞萨尔还会带着他们将这些知识用于实践——他有个房间是供专门的财务和审计部门工作的,里面都是一些精擅测算、称量和统计计算的人物。
他们之中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教士,还有一些是因为有着特殊的天赋而被拔擢出来的普通人,塞萨尔在带着孩子们过去的时候,会从他们正在处理的工作中抽调一部分给孩子们做。
而这些工作几乎就没有简单的……
简单地举个例子——如果他们想要开辟一处新的田地,需要多少人来打理,需要修筑水渠吗?需要壕沟或是篱笆吗?是用来种小麦还是种葡萄?
如果这些佃农没有属于自己的农具和耕牛,他们需要租赁多少?租赁多久?这块田地需要巡查吗?几次?隔几天?
这些看起来只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涉及的方方面面非常的广,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些工作都将会被细分,但在这里,塞萨尔能够动用的人手就太少了,如果他还想要进一步细分的话,这些工作即便再过上个一百年也做不完。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桩新奇的课程,但也让他们的压力很大。
那些送来卷宗的教士和学生们总是微笑着,似乎等着他们犯错,而他们在这上面犯错的几率也确实很高,不是没考虑到那个就是没考虑到这个,或者单纯的计算出错。
这确实加重了一些教士和学者的工作量,但他们依然心情愉快,要说起来的话,那就是他们看着将会有一批人——其实就是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在将来和他们一样倒霉,就开心得不得了。
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并不曾察觉到这些临时老师的恶意,在犯错的时候,他们还会歉疚呢。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今天并没有那样的课程,在做完了二十道算术题后,学生们终于有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他们吃饭,裹着肉馅的皮挞饼,热腾腾的茶——塞萨尔是绝对不允许这些孩子们喝酒的,再加上一些卷心菜和防风,每个人的餐盘都堆得满满的。
在结束这公平并且简单的一餐后,孩子们可以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们可以去小憩一会儿,也可以去下棋,或者是徜徉在庭院里享受阳光与微风。
洛伦兹毫无疑问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但想要在这个时候去接近她,取得她的好感是很难的。她就像是一个男人般难以被言语上的殷勤所打动,即便是利奥,在她想要安静一会的时候走过来,也会得到一个严厉的瞥视和冷淡的拒绝。
当然,有些时候洛伦兹思维活跃,并不想要休息的时候,她也会接受下棋或是欣赏音乐的邀请。
但无论面对什么人,她在这段关系中都显然是主导者,而非屈从者。
利奥对这段婚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我简直就像是看到了第二个爸爸,他在心里说道。
他在走过广场的时候,看见了正在与自己马儿说着话的骑士朗基努斯,朗基努斯的马儿同样是塞萨尔赐给他的。这是一匹强健的阿拉比马,褐色的皮毛就如绸缎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结实的肌肉在它每一次动作的时候,都会如同流水般地起伏,它真是太美了,但还是比不上塞萨尔的那两匹坐骑,据说其中一匹还是死去的国王鲍德温四世赠给塞萨尔的。
他将这两匹马命名为波拉克斯和卡斯托,意思是人之子与神之子。这两匹犹如镜像般的马儿,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标志,一看到国王的黑马,或是看到塞萨尔的白马,十字兵们便会士气高涨,欢呼连连。
现在这两匹马儿正处在战马最好的时光里,也可以说处在公马最好的时光里,它们的第一个孩子会在夏季出生,利奥很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得到其中的一匹。
“朗基努斯叔叔,午安。”他高声问好,一起走过去,拿起一旁的刷子,帮着刷马,这种讨好的手段在匈牙利公爵的城堡中屡试不爽,没有哪个骑士会对帮他料理马匹的人恶言相向,就算最苛刻的家伙在这时候也会和气一些。
“怎么了?不去休息一会儿?我听说你们上午是数学课。”
利奥敬畏地笑了笑,看来他们对于数学课的深恶痛绝,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了。
他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何况下午就是武技课,我们总能够放松放松。”
“哦,今天大概不能了。今天你们有一门相当重要的课程去学习和观摩。”
“什么事?”利奥好奇地追问道。
朗基努斯没有回答他:“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利奥等人再次被召集起来的时候,并未被带到任何一个学堂或者是房间里——那里通常是骑士教导他们的地方,他们被带到了埃德萨最大的广场上,这里矗立着哈兰寺庙,左侧是学堂,对面是圣母玛利亚大教堂,周围鳞次栉比的全都是达官显贵的宅邸,更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圣鱼池。
许多年前,先知易普拉欣(亚伯拉罕)曾经在这里遭到了不公正的审判和惩罚。
现在同样有一些人要在这里受到审判,而审判他们的却是以公正与仁慈著称的塞萨尔。
观众们并不只有这些孩子们,还有一些他们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埃德萨城中有名有号的人物,只是他们个个面色灰白神色不宁,抿着嘴唇,只敢用眼神来交流。
几个孩子的父母看见了正在塞萨尔身边的儿子,也不敢和他们交谈,或是呼喊。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还急促地摆手示意他们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坐在塞萨尔身边的大学者神情沮丧,他低着头颤抖着嘴唇,拒绝与那些罪人目光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