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曼完全无法接受。如果是埃夫达尔或是乌斯曼的其他兄弟,他或许可以忍受——达乌德在诸多兄弟之中寂寂无名,谁都能料想他的下场,更让乌斯曼感到恐惧的是,达乌德不再如在开罗时那样迟钝与木讷,变得聪慧和开朗起来。
他记得每个人的话,与他们相谈甚欢,能够诵读诗歌,弹奏乐器,也能够在马儿身上展现自己精湛的骑术。他与战士们切磋的时候,也展露出了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风采,要知道那些撒拉逊战士都是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成员,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达乌德并不知道乌斯曼心中所想,他离开开罗有段日子了,见到了开罗的人,哪怕那是个他不太熟悉的兄长,他还是满怀热切的迎接了他,他向他倾诉着对父亲、母亲的思念,关心着他们的健康,也同样表现出了对这几个兄弟姐妹的眷恋,他甚至还拿出了一些礼物。
这些礼物都是塞萨尔、洛伦兹或是莱安德甚至艾博格等人给他的赠礼,或者是他自己去集市上采购的。
塞萨尔对于孩子们总是很大方,每个孩子,无论是亲生的还是养子,都能够在每个月的月初得到一笔零用钱,这些东西或许并不那么昂贵,但寄托着达乌德的思念和爱,他甚至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虎牙匕首送给了乌斯曼,这匕首虽然稍微有些昂贵,但他确实有事情要托付给乌斯曼。
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在狠狠戳着乌斯曼的心。他还将乌斯曼带到了他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面朝庭院,有巨大的玻璃窗,打开后,微风会裹挟着蔷薇的馥郁气息涌入屋内,而屋内的光照会从早晨一直延续到黄昏,直到月光接替日光,橄榄木的家具、羊毛的毯子和床单,天鹅绒的枕头,还有图案复杂的丝毯与犹如薄雾般的细纱帷幔。
他现在的房间甚至要比乌斯曼的房间更漂亮。
乌斯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知道自己若不再离开,他就要彻底地爆发出来了,他真想狠狠地给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家伙一记耳光,他以为他是谁?他只不过是个人质,一枚棋子而已。
但先前的念头又在不断的冲上他的大脑,他的想象似乎要成真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噩梦——萨拉丁将达乌德送到塞萨尔这里并不是要让他做一个人质,至少不是一个单纯的人质,他似乎更有意愿让达乌德成为塞萨尔的学生,或者说是另一个塞萨尔,他无法让塞萨尔成为自己的儿子,但至少可以有一个与他类似的继承人。
乌斯曼越想便越是惊慌,他几乎逃一般的离开了尼科西亚。
但他没想到的是,萨拉丁所问的第一句话便将他拉回了那些糟糕的记忆之中,更叫他作呕的是,他甚至不能回避。他还要一五一十地、尽可能详尽地向苏丹萨拉丁描述达乌德在尼科西亚的生活,因为萨拉丁询问得非常详细——从他的学业到他的武技,以及他的身体状况,听到如今的达乌德已经和乌斯曼差不多高大的时候,他露出了快慰的神情。
但即便到了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他都没有问一问乌斯曼是否遇到了盗贼,可曾遭到了塞萨尔的冷遇,或者是那些公主和王子的羞辱,萨拉丁都没问,仿佛对乌斯曼遭受了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点乌斯曼可真是冤枉了萨拉丁。
萨拉丁之所以没有去关心他的身体和心灵,完全是因为知道塞萨尔绝对不会去伤害那么一个并无仇怨的年轻人,何况他现在与塞萨尔名为敌人,实为盟友——至少暂时如此,他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让塞萨尔去伤害这个孩子。
“这件事情你做得很不错。”
在乌斯曼再也说不出什么的时候,萨拉丁愉快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好好回去休息吧。待上几天,然后我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不过乌斯曼已经被他的父亲折磨得没有力气了,他不觉得欢喜,也不觉得愤怒,只觉得无尽的疲倦正在不断地涌来。
他浑浑噩噩地向萨拉丁和自己的母亲道别,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母亲担忧的神色。他在退出房间的时候,看到萨拉丁正在与他的母亲说些什么,乌斯曼捏紧了自己的手指,达乌德的母亲还在萨拉丁的后宫之中,而他的母亲地位显然是要高于前者。
那么若是达乌德的母亲出了什么意外?萨拉丁会不会叫达乌德回到开罗?
乌斯曼竭力想要压下这个可怕的念头,但它始终萦绕不去。
幸好几天后,萨拉丁便将他重新召唤到自己身边,并且交给了他另外一个重要的任务,同样是出使,但……
乌斯曼猛地抬起了头,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萨拉丁收回了笑容,再一次感到失望。
若是埃夫达尔在他面前肯定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的长子虽然不顾惜亲情,又目光短浅,生性鲁莽,甚至有些歹毒和偏激,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因为萨拉丁此举而感到惊讶。
乌斯曼感到惊讶,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来说是正常的——因为萨拉丁所交给他的任务是去联系罗姆苏丹的新苏丹(真主保佑,他们终于决出了胜负),摩苏尔的苏丹,以及突厥塞尔柱的苏丹,他的用意昭然若揭。
“我与拜占庭的阿厉克塞.杜卡斯皇帝的战争还会持续上一段时间。
在三百年后,撒拉逊人终于有机会再度踏上小亚细亚半岛,若是能够打下君士坦丁堡,比我夺回叙利亚,甚至亚拉萨路更有意义一些——这意味着我们斩断了东征的道路,亚拉萨路的十字军再也无法得到来自于法兰克或者是德意志,甚至于英格兰骑士们的援助,他们现在或许拥有埃德萨、亚美尼亚和叙利亚,但一旦断绝了水源,再大的池塘也最终会成为一片寂静的死地。
将我的话转述给罗姆苏丹,摩苏尔以及突厥塞尔柱的苏丹,他们会动心的,无论信仰着真主的人们会在何时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至少在当前,我们应当齐心协力,摧毁我们一直以来面对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