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贵族们此刻挤在一起。
袍角摩擦着袍角,鞋尖顶着鞋跟。
一位穿着深红天鹅绒外套的老贵族把扣子扣错了一颗。
衣襟歪向左侧,露出灰白色的衬衣领口,领口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在他旁边,一个中年贵族的头发散落在脸侧。
几绺发丝沾在额头冷汗浸出的皮肤上,他几次抬手想把头发拢回去,手指都是湿的。
更远处,有人穿着睡袍就跑了出来。
袍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拖鞋边缘沾着从卧室带出来的地毯绒毛。
一个胖贵族的胡须上粘着面包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面包的边缘已经被攥得发黑。
恐惧在这个清晨彻底撕碎了他们平日里维持的优雅和从容。
那些曾经为了晚宴上的座次顺序争得面红耳赤的贵族们,此刻肩挨着肩挤在一起。
绸缎面料的摩擦声细碎而密集。
一个瘦高的贵族蹲在石柱根上,双臂抱着膝盖,额头抵着石柱冰冷的表面。
他旁边的女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动,手里的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湿透的布。
他们聚集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见皇帝!
他们想过了所有能逃出帝都的路。
城门被希望城的军队堵死了,城墙上倒是还能站人,可站上去又能怎么样?
城外那些钢铁巨兽的炮口正对着城墙,坦克的履带碾过的土地在城墙外铺开成一片深灰色的毯子。
有人想过挖地道,可地下都是石头地基,连镐头都抡不动,镐尖凿在石头上只能留下几道白印子,每一次凿击都震得虎口发麻。
一个叫埃德蒙的年轻爵士带着三个仆人试过。
他们从酒窖的地面往下挖了一夜,只凿出半人深的一层碎石,底下是一整块花岗岩。
他扔下镐头,用沾满灰尘的手抹了一把脸,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的痕迹。
他走回卧室,脱了靴子,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亮。
也有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往城墙方向摸过,可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士气低落,但还没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程度。
那些值夜的士兵靠在城垛上打盹,手里的火把快要燃尽了。
但只要有人靠近城墙,他们还是会醒过来,会喊出那声:“站住”!
有一个商人带着家眷走到了城墙根下,怀里揣着一袋金币想买通守门的老兵。
他还没来得及把金币从怀里掏出来,城墙上方就传来了哨兵的吼声。
紧接着火把的光从垛口上方压下来,把他和他身后的家眷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被押了回去,金币也被没收了。
他们试过所有的办法,结果发现只剩下一条路。
既然走不了,那就让皇帝站出来,给他们带来一条生路。
至于是怎么样的生路,皇帝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就不是他们要管的了。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什么帝国律法,什么贵族约束,早就没人在意了。
那些东西在希望城的兵锋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们在意的,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我们要见陛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站在人群前方,他的外套衣襟歪斜着,声音沙哑:
“我们等了这么久,陛下到底在哪里!”
“让他出来!我们有话要问他!”
后面的人群跟着炸开了声浪:
“对!让陛下出来!”
那声浪一波接一波,先是零零散散地从不同角落冒出来,然后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几个年轻贵族举着拳头挤到了最前面,踮着脚尖朝皇宫正门的方向张望。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台阶的方向涌了几步。
最前面的几个人撞上了卫兵横着的长矛杆,胸口被木杆顶住,被迫停住了脚步。
矛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些人的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咒骂,但脚步还是停住了。
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中年贵族挤到了最前排。
他的袍袖上沾着墨渍,像是昨夜伏案写东西时留下的,墨痕在袖口处洇开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蓝色。
他攥着袖口,冲着皇宫紧闭的大门扯着嗓子喊:
“陛下!我们等了这么久,您若再不露面,我们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出路了!”
他身后的声音跟着涌出来:“皇帝不出来,我们就自己跟希望城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激起的波纹迅速扩散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看不到皇帝的影子,众人的怒火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最终停在了克律塞斯身上。
毕竟皇帝见不到,平时都是克律塞斯出面,俨然是皇帝的代言人了。
他站在台阶上方的时候,那些贵族们无数次仰着头看他。
看他替皇帝发布命令、调遣军队、处置官员。
没有人知道哪些命令是皇帝自己的,哪些是克律塞斯假传的。
但所有人都习惯了把对皇帝的期望和抱怨一并堆到他身上。
“克律塞斯!你出来说话!陛下到底在哪里!”
喊出这句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贵族,他的声音粗粝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都是你蛊惑了陛下!你把陛下藏起来了!”
紧跟着喊的是那个头发散落的贵族,他的嘴唇上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的血丝被他自己舔掉了。
那些平日里对克律塞斯毕恭毕敬的贵族们此刻不顾一切地骂出了声。
一个圆脸的贵族扯着嗓子喊出了“篡位者”三个字。
还有人喊出了“窃国之贼”。
克律塞斯这个名字在广场上空此起彼伏。
放在平时,他们不敢对克律塞斯怎么样。
他手里握着皇家骑士团,手下多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骑士。
谁要是得罪了他,第二天就可能被请去骑士团的营地里喝茶。
运气差的可能连着好几个月都不见人影,再出现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里的神气也彻底没了。
但现在,他们联合起来了。
几百号贵族站在同一阵线上,克律塞斯也得掂量掂量。
台阶上方的门开了。
克律塞斯出现在门前,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
下摆垂到脚踝,披风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绣线,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披风下面是那身常见的深紫色礼服,胸前的狮心勋章端正地别着。
勋章表面的金漆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小块亮斑。
他的脸绷得很紧,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他的目光从广场上那些面孔上扫过去,先是左边,再是右边,然后回到正中间。
台阶下的贵族的喊声在他出现的瞬间短暂地停顿了一拍,然后比刚才更猛地涌了上来。
“克律塞斯,你别躲在上面装哑巴!”
“今天你要是不把陛下交出来,我们就不走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贵族率先喊了出来,他的手指着台阶上方,向前跨了一步。
克律塞斯垂眼看着他,开口了:
“不走了?你们站在这儿不走,城外那些希望城的兵就不打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
“要不要我给你们搬几把椅子,再泡壶茶?”
那贵族脸色涨红,声音又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