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塞斯看着台阶下的那些面孔,他的呼吸变得重了。
他认得那些脸。
其中有些是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
那些人在他的客厅里坐过,端起过他递的酒杯,用最恭敬的语气喊过他公爵大人。
可现在,他们站在他的台阶下面,涨红着脸,指着他骂。
他攥着剑柄的手指在发抖。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卫兵的长矛可以刺穿最前面几排人的身体。
但他也知道,一旦见了血,今天站在这里的贵族们不会有人坐以待毙。
那些贵族身后的护卫队虽然不在广场上。
但只要广场上一喊打起来,那些护卫就会从巷子里冲出来。
这场混乱一旦开始,城里的秩序就会彻底崩溃。
而这正是城外那支希望城的军队最想看到的。
克律塞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他没有下令,也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吸从急促慢慢恢复了平稳。
手指松开剑柄又攥紧了一次,又松开。
台阶下的贵族们还在喊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终于,克律塞斯忍不住了。
一开始皇帝的确是被他控制藏起来了。
那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步棋,一张不到万不得已不翻开的底牌。
可今天他派人去关押皇帝的地方查看时才发现,皇帝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卫兵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进出,走廊里的值守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那个被他软禁了大半年的人,就像一缕烟一样凭空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被贵族们这么一骂,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造反的是你!”
“把陛下交出来!”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克律塞斯身后那扇门上的铁质铆钉在喊声中微微震动着。
门框上积了多年的灰尘从头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披风上。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整个广场,面朝着几千张涨红的脸。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卫兵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发抖,矛尖也跟着晃动。
只待克律塞斯一声令下,长矛就会捅到前面这些人的身体里。
就在对峙即将变成流血冲突的那个瞬间,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从皇宫正门的方向传来。
“够了!!!”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吵闹,像是有人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开了一道口子。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喊叫的贵族们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断了。
举着矛的卫兵手腕还保持着悬空的姿势,但不再向前推进。
克律塞斯攥着剑柄的手指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的。
那是一个消失了大半年的人的声音。
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低沉了一些。
那几个字在空气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把所有的嘈杂碾成了碎片。
贵族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皇宫正门的方向。
卫兵们放低了武器,矛尖缓缓朝向地面,铁质的矛尖碰在石板边缘,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克律塞斯的手指松开剑柄,垂落在了身侧。
皇宫正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缓慢地打开。
铜质合页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广场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门板很厚,表面钉着铁质的铆钉,每一颗铆钉都在光线的移动中依次亮起来。
阳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越来越宽的光带。
从门槛延伸到台阶下缘,刚好停在了贵族们面前几步远的位置。
一个身影站在门后。
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一半照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平展,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扣着木质的边缘。
他的面孔比众人记忆中的消瘦了许多。
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上留着一层花白的胡茬,胡茬的边缘在阳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红色的晨袍。
那件袍子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金色的字母缩写,在阳光下泛出暗沉的光。
那光落在广场上的几千张脸上,像一阵无声的风扫过麦田。
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喊叫的嘴无声地合上了。
那些正在挥舞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那些正在往前挤的身体像被人按住了肩膀,钉在了原地。
满脸横肉的中年贵族还保持着手指台阶的姿势,胳膊举在半空中,但整个人已经不会动了。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慢慢落了下来。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张着嘴。
刚才喊出的最后一个字还悬在喉咙里没有落下,他忘了合上嘴,也忘了发出声音。
穿着睡袍跑出来的贵族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睡袍的带子垂落到了脚边。
他浑然不觉,目光定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个身影上,瞳孔在微微放大。
一个卫兵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矛尖的晃动变得明显,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旁边的卫兵低声问了一句:“那……那是陛下?”
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另一个卫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门缝里的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
手里的长矛一点一点地放低了,矛尖的晃动越来越大。
克律塞斯站在台阶上方,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攥着剑柄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像是手指本身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停下来的位置,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广场上的面孔一一扫过。
从左边到右边,从最前面到最后一排。
那目光移动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张脸。
又像是在等每一张脸认清楚他是谁。
被那目光扫到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那目光不锋利,没有杀气,但带着一种无法回避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身上。
一个年轻的贵族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怎么回事……他不是被……”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身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闭上嘴,再也不敢开口。
那个矮胖的贵族第一个低下了头,然后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贵族,然后是那个年轻气盛的贵族,然后是那个老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