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的动作从最前面一排开始,波浪一样向后扩散。
到了最后一排的时候,最前面的那几排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了。
皇帝站在门前的光带里,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灰尘的甲片和袍角。
广场上几千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克律塞斯站在台阶上方。
他的后背在披风下面绷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从皇帝那个方向传来的压迫感。
那股压迫感不是从他言语里来的,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流动。
皇帝身边几尺之内的空气被搅动了起来,形成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暗流。
那暗流顺着台阶往下淌,渗进石板的缝隙里,蔓延到每一个人的脚底下。
克律塞斯感觉自己脚下的台阶也跟着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上顶,沿着石阶的缝隙渗上来,靴底传来的触感比刚才更硬了。
他囚禁了皇帝大半年。
那些日子里皇帝虚弱、沉默、眼神空洞,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次克律塞斯走进那间密室。
皇帝都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壁,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一点,不看他,也不说话。
克律塞斯有时候会在那里站上一刻钟,皇帝始终一动不动。
可此刻站在那里的那个人,身上流动着克律塞斯完全无法辨认的能量场。
那东西从他的脚底往上爬。
沿着他的腿、腰、胸口、脖子,直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底部。
他连咽口唾沫都觉得费力。
广场上依然没有人说话。
那个最先喊话的满脸横肉的中年贵族被那股无形的重量压着,头上开始冒汗。
戴金边眼镜的矮胖贵族站在台阶下面,他的头低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石板上。
石板上有一道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青苔,他的目光定在那道青苔上,完全不敢抬头。
另一个老贵族靠在了身后一个年轻贵族的手臂上,那年轻人扶住了他,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根手杖上,杖头微微弯了弯。
卫兵的矛尖已经彻底放低了。
矛头垂向地面,铁质的尖端碰在石板边缘,发出细碎而连绵的轻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像是太久没有用过的嗓子,每一个字都先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捞上来。
但那种威严感没有减少。
“克律塞斯!”
克律塞斯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的视线。
他没有办法从那张消瘦的脸上找到任何他能够利用的东西。
没有虚弱,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那张脸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没有缝隙,连胡茬下面的皮肤都看不见任何跳动。
皇帝的下一句话很快落了下来,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间隙:
“带皇家骑士团随时准备出兵应战。”
克律塞斯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那个方向压了过来。
那股威压直接压在他的胸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用力挤进他的胸腔里。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深紫色的礼服面料贴在后背上,冰凉而沉重。
每一块布料都像是被水浸过的铁片。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
想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拖延话术搬出来。
但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就停住了。
皇帝看着他。
那双眼睛穿透了克律塞斯所有的伪装,落在他的后颈上,按住了他的脊椎,让他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
皇帝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想抗旨?”
克律塞斯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软了半寸,然后被他硬生生撑住了。
他连忙低头:“不……不敢。”
他感觉自己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抽走了。
那种掌控感,那种对局面的笃定,那种他已经习惯了很久的从容,在那一刻被卸下了。
似乎是有人从他后背抽走了最后一块支撑的木板,他整个人都空了一截。
他的剑就挂在腰间,他是一名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士,他身边的亲卫有十几个人。
只要他抬手,只要他喊一声,那些人会冲上去。
可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它们还长在他身上,还连着骨头,还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但它们不听他使唤了。
六阶!
是的,克律塞斯能感觉到皇帝身上传出的魔法威压至少是六阶。
甚至可能更高!
可他从没听说过皇帝在魔法修行上有如此天赋和进度。
皇帝鼎盛时期,也就只有四阶多点的水平。
几阶的差距,不可能在大半年内凭空拉平。
那不是短时间的修炼可以做到的!
那需要海量的时间、海量的资源、海量的练习,还有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契机!
克律塞斯的脑子里在疯狂地翻涌。
他错过了什么?
那个被他关在密室里大半年的人。
那个一天只吃一顿饭、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怎么会在几个时辰之内变成一个他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
是谁把他带走的?
是谁帮他突破的?
皇帝手中还掌握着一批他完全不知道的力量吗?
那些力量藏在哪里?
那些力量从什么时候开始藏的?
他的大脑里各种念头在同时运转。
有的在向前推,有的在向后倒,挤在一起碰撞出碎片,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抬起头又低下,低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到皇帝脚下那片光带。
那片光带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阳光也在往那边汇聚。
“既然不敢,怎么还不去?”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越发冰冷:
“难道要朕亲自请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