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息之后,光芒散尽。
云海之上,一道身影倒飞出去。
是李淳罡。
他的身躯如同流星般坠落,破旧的羊皮袄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散乱。
李淳罡砸穿了云海,砸穿了层层雾气,最后重重砸在白玉台上。
轰!
白玉台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苍穹之上,另一道身影也在倒飞。
是朱厚熜。
他再也维持不住赤龙化身,现出本体。玄色道袍破烂不堪,香叶冠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披头散发,嘴角鲜血狂涌。
朱厚熜在虚空中连翻数十个跟头,一路撞穿无数云层,最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人一龙。
同时倒飞。
同时坠地。
同时止住身形。
云海之上,朱厚熜单膝跪在虚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原本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此刻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剑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若是再深一寸,他此刻已经被开膛破肚。
白玉台上,李淳罡从深坑中缓缓站起。他浑身浴血,破羊皮袄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
但他依旧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李淳罡抬头看向苍穹之上那个单膝跪地的帝王,咧嘴一笑。
那笑容,依旧是那么放肆,那么漫不经心。
“朱厚熜是吧?”
李淳罡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还打吗?”
苍穹之上,朱厚熜咬着牙,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杆,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站在深坑中的老头。
“打。”
朱厚熜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为何不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就凭你区区一介匹夫,还想逼朕低头不成?”
李淳罡仰头看着那个倔强的帝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以帝王的骄矜,受了这般重伤,多半会借坡下驴,暂且罢战。
没想到,这位皇帝,骨头倒是挺硬。
“好。”
李淳罡咧嘴一笑:“那便继续。”
话音未落,他正要再次并指——
却见朱厚熜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葫芦。
葫芦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青翠欲滴,表面隐约有云纹流转。一看就不是凡物。
朱厚熜拧开葫芦塞,倒出几粒丹丸。
那丹丸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丹丸一出,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香,那药香沁人心脾,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朱厚熜张口吞下。
下一刻。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蠕动、生长、愈合。先是止血,然后结痂,最后痂壳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前后不过三息。
那道足以让寻常武夫躺上三个月的重伤,就这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淡的红痕,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朱厚熜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忘了告诉你。”
他俯瞰着下方目瞪口呆的李淳罡,淡淡道:
“朕,还是一位炼丹师。”
李淳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炼丹师?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剑客,见过刀客,见过道士,甚至见过以音律入道的奇人。
但炼丹师……这玩意儿真能打架?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刚才吃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李淳罡忍不住问道。
朱厚熜晃了晃手中的小葫芦,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此丹名为‘赤龙回天丹’,乃朕以三十六味天材地宝,历经七七四十九日炼制而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一粒,便能肉白骨、活死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
“像这样的丹药……”
他拍了拍腰间,那里竟然挂着整整一排小葫芦,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粗略一数,至少有十几个。
“朕随身携带了一千粒。”
李淳罡的眼角,也开始抽搐了。
一千粒?
一粒就能让这种重伤瞬间愈合,一千粒……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朱厚熜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李淳罡,你的剑确实厉害,朕承认,单打独斗,朕未必是你的对手。”
他将小葫芦收回腰间,负手而立,重新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帝王姿态:
“但朕是大明皇帝。朕身后,是大明王朝两京一十三省,是亿万百姓,是无数天材地宝,是整座王朝的底蕴。”
“朕有的是时间,和你打消耗。”
他的声音在云海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出一剑,朕吃一粒丹。你出十剑,朕吃十粒。你出千剑,朕吃千粒。”
“朕倒要看看!”
他俯视着李淳罡,眼中满是戏谑:
“是你先力竭,还是朕先丹尽?”
李淳罡沉默了。
他站在深坑中,仰头看着那个腰挂一排葫芦的帝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想骂人。
他真的想骂人。
他活了这么多年,打过无数场架,遇到过无数种对手。有堂堂正正的,有阴险狡诈的,有拼命三郎的,有猥琐发育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
这他娘的哪是打架?
这分明是拿钱砸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武德?”
朱厚熜闻言,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云海中回荡,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理直气壮。
笑罢,他低头看向李淳罡,眼神骤然转冷:
“朕登基四十余年,能在龙椅上坐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武德。”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于国家而言,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能赢就是硬道理。”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远处看台上那若隐若现的光柱,那是韩云放置最终奖励所在:
“那名次奖励,朕拿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即便是始皇帝亲自来,也拦不住,朕说的。”
这一刻,朱厚熜负手立于苍穹之上,破烂的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披散的头发随风飘扬。
他明明狼狈不堪,却偏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那是一个帝王,在以一国之力,向一个江湖剑客宣战的霸气。
白玉台上,李淳罡仰头看着那道身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苦笑,然后是无奈的笑,最后,竟变成了畅快的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子这辈子,跟剑仙打过,跟魔头打过,跟千军万马打过。今天倒好,跟一个随身带着一千粒仙丹的皇帝打!”
他笑着笑着,忽然收敛了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眼神。
他抬起头,看向朱厚熜,问道:
“你那丹药,当真有一千粒?”
朱厚熜傲然点头:“一粒不少。”
李淳罡又问:“当真每一粒都有那般神效?”
朱厚熜冷笑:“朕一言九鼎。”
李淳罡点了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了手中的剑。
“一千粒……”
他喃喃自语,眼中却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老子今天,就出一千零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