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球越打越心惊。
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棍法变幻了数十种,但孙悟空始终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点评。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连让孙悟空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会的,可不只是棍法。
王震球突然变招。
长棍横扫,使得孙悟空侧身格挡的瞬间,他左手松开棍子,掐个印决。一道赤红的火焰从他口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火龙,直扑孙悟空面门。
火德宗的控火之术。
这是他当年从火德宗那里偷学来的,虽不如正宗的火德宗传人那般精纯,但威力也不容小觑。
火焰温度极高,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孙悟空眉头一挑,张口一吹。
呼——
一口罡风从他口中喷出,那罡风凛冽如刀,直接将火龙吹得倒卷回去,差点烧到王震球自己。
王震球狼狈地闪身避开,但手上动作不停。
他左手收回,右手持棍点地,借力跃起。
人在半空,左手连拍三掌。
三道符箓从他掌心飞出,化作三道金光,成品字形朝孙悟空轰去。
这是符箓派的手段,他偷学自阁皂山某个不知名的外门弟子。
三张符箓分别是定身符、镇魂符、破甲符,三者相辅相成,一旦命中,能让对手动弹不得,破除护体真炁。
孙悟空看都没看,金箍棒在手中一转,棍风扫过,三道符箓如同纸片般被撕碎。
王震球落地,一个翻滚,双手按地。
地行仙!
他的身形骤然沉入地面,如同游鱼入水,消失不见。
白玉台的地面平整如镜,但他的身影却在地下游走,速度快得惊人。
孙悟空站在圈中,低头看着地面,火眼金睛之下,看的一清二楚。
而王震球在地下不断绕圈,寻找角度,准备伺机偷袭。
“土遁术?”
孙悟空嘴角微扬:“你学得还挺杂。”
话音未落。
他脚下的地面骤然炸开!
王震球从地下冲出,双手持棍,自下而上,一棍撩向孙悟空的下颌。
这一棍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孙悟空微微后仰,棍尖从他下巴掠过,差之毫厘。
但王震球的攻势还没完。
他从地下冲出的同时,左手已经掐好了一个法诀。
古戏法·粟米千金定!
辅以密咒炼制的小米,撒到地上,对接触到它的生物产生固定的效果,犹如千斤。
法诀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的身形连晃动都没有。
那粟米千斤定的法诀,确实在他身上生效了,他的体重在瞬间增加了千斤以上。
但——
千斤?
对齐天大圣来说,这算什么?
如同鸿毛!
孙悟空连眼皮都没抬,身子只是轻轻一抖,粟米千金定形成的禁锢便已然崩散。
而王震球却趁着孙悟空挣脱的这一刻,左手法诀不停,右手长棍已经收回,身形一转,绕到孙悟空身后。
然后。
他张嘴,喷出一道黑烟。
那黑烟浓稠如墨,带着刺鼻的硫磺气息,瞬间将孙悟空笼罩其中。
这是戏法中的障眼法,但他加了料。黑烟之中混有迷魂散,是他在苗疆学来的秘方,能让人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黑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王震球的身影在黑烟中穿梭,如同一条游鱼。
他在黑烟中布下了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炁线,那些炁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大网,将孙悟空层层缠绕。
一旦炁线收紧,就能将人勒得动弹不得。
这是他自创的手段,糅合了傀儡戏的控线术,诡异莫测。
“成了!”
王震球心中一喜,双手猛地一收。
炁线骤然收紧。
但……
“就这?”
黑烟中,传来孙悟空懒洋洋的声音。
然后。
轰!
一股磅礴的气势从黑烟中炸开。
那气势如同火山爆发,如同海啸来袭。
黑烟被瞬间震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烟雾,四散飘飞。
那数十道炁线,在那股气势面前如同蛛丝般脆弱,寸寸断裂。
王震球被那气势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数个跟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落在地上,大口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谱滑落。
再看孙悟空。
他依旧站在圈中。
金箍棒扛在肩上,姿势都没变过。
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皱一下。
他歪头看着王震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火德宗的喷火、三山符箓、地行仙、粟米千金定、戏法幻术……”
孙悟空一件一件地数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你这一身本事,倒是驳杂得很。”
王震球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本事驳杂?偷学百家,博而不精,这是他最大的短板。
但此刻,被孙悟空一件件点出来,他心中还是有些发虚。
“大圣谬赞了。”
王震球喘着气,抱拳道:“在您面前,这些都是花架子。”
“花架子?”
孙悟空摇了摇头:
“不。能偷学到这么多手段,还能融会贯通,用在实战中,这不是花架子。”
“就像俺老孙学自祖师的七十二地煞术,喷化、分身、医药、入水、通幽……”
他一桩桩数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回忆:“这些东西既然学来了,就是自己的。”
孙悟空看着王震球,认真道:
“你能学这么多手段,和俺老孙一样,定然是块好材料。”
王震球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孙悟空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只不过……”
孙悟空话头一转,扛着金箍棒,歪头打量着王震球,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你这混球的性子,反倒是让俺老孙想起一只猴来。”
王震球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孙悟空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
“六耳猕猴。”
看台上,众人面面相觑。
“六耳猕猴?”张楚岚一愣,“那不是……”
“西游记里的混世四猴之一。”诸葛青眼中精光一闪,“能知千里外之事,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孙悟空真假难辨,打得天昏地暗。”
他顿了顿,看向赛场上的王震球:“孙大圣拿六耳猕猴来比王震球,这个评价,可不低啊。”
徐三推了推眼镜:“但六耳猕猴可不是什么好话。六根不净,唯恐天下不乱……”
他看向赛场,语气有些微妙:“仔细想想,王震球那性子,确实有几分像。”
赛场上。
王震球听到“六耳猕猴”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生怕孙悟空像收拾六耳猕猴一样,一棍子把他打死。
随即,他连连摆手。
“大圣说笑了,我哪能和六耳猕猴相比?那可是能与您大战三百回合的主,我这点微末本事,给他提鞋都不配。”
王震球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位爷拿六耳猕猴来比自己,到底是夸还是骂啊?
“微末本事?”
孙悟空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你那点手段,虽然杂了点,但底子不错。各家各派的手段,你偷学了不少,能融会贯通到这种程度,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不过,学我者生,类我者死。”
王震球一愣。
孙悟空扛着棒子,缓缓道:
“知道俺老孙和六耳猕猴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王震球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他抬起头,试探着问:
“在于您有师傅领着修行?”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算你小子聪明。”
他从金箍棒上直起身,双手拄着棒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俺老孙这一身本事,先是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悟道求真,练就了七十二变、筋斗云,得了‘孙悟空’这个名号。”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可惜俺老孙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闹了天宫,闯了地府,搅了龙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定心养性。”
“后来跟着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降伏心猿意马,才求得正果,成了斗战胜佛。”
孙悟空看着王震球,目光如炬:
“俺老孙有两个领路人。一个教本事的师父——菩提祖师;一个教修身养性的师傅——唐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你这小子,一身本事杂糅百家,机灵劲儿足,脑子转得快,谁见了都愿意教你两手。但你没有师承,没有根脚,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现在这样子,就像当年闯地府、搅龙宫的俺老孙。本事不小,但没有一条正途之道。”
孙悟空盯着王震球,问道:
“所以,你真正的归根之道,究竟是什么呢?”
王震球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风从云海中吹来,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袂。
良久。
王震球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的玩世不恭,而是带着几分坦然,几分通透:
“自在。”
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
“活得自在。满足自己的一切好奇心,无拘无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他摊开双手,语气轻快:“这世上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人,不去看看,不去学学,那多可惜?”
“至于师承、根脚、归根之道……”
王震球歪头想了想,咧嘴一笑:“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真要找个师傅管着我,我怕是三天就得跑路。”
看台上,不少人哑然失笑。
“这倒是实话。”张楚岚扶额,“王震球那性子,让他拜师学艺,老老实实跟着师傅修行?怕是要了他的命。”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点头:“嗯,他是野生咧。”
赛场上。
孙悟空看着王震球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在吗?”
孙悟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
“你还真像当初的俺老孙啊。”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翻涌的云海,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俺老孙当初在花果山,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闹就闹。那日子,快活似神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后来呢?嫌官小,闹;嫌蟠桃会没请自己,闹;嫌天兵天将堵门,还是闹。闹来闹去,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王震球:
“自在?俺老孙当初也想要自在。但什么是真正的自在,俺老孙花了五百年才想明白。”
王震球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孙悟空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某个他不愿意触碰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震球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
手指带着流光溢彩的炁,缓缓覆上脸上那张猴脸脸谱。
他在勾勒,涂抹。
指尖过处,脸谱在变化。
那原本带着几分神圣、几分庄严的线条,被他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桀骜、更加野性的笔触。
额头更高,眼眶更深,嘴角的弧度更加张扬。
那张脸谱,少了几分斗战胜佛的神圣,多了几分齐天大圣的桀骜。
金目火睛,雷公嘴,桃心脸,獠牙微露。
活脱脱一只无法无天的顽猴。
脸谱成型的瞬间,王震球身上的气势变了。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模仿而来的神圣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力量。如同山间呼啸的狂风,如同海上翻涌的怒涛。
王震球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
他看着孙悟空,缓缓开口:
“大圣,我收集的香火愿力……”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更多的,是齐天大圣。而不是斗战胜佛。”
孙悟空眉头微挑。
王震球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狂热:
“因为人心之中,每个人都有一只无法无天、战天斗地的猴子。它藏在心底最深处,平日里被规矩、被礼法、被世俗压着,动弹不得。”
他咧嘴一笑,那张脸谱随着笑容而动,桀骜不驯:
“但每个人心里都渴望打破枷锁,渴望无法无天,渴望战天斗地。”
“所以,大圣!”
王震球看着孙悟空,眼中光芒灼灼:
“您是每个人心中的英雄。不是因为您是斗战胜佛,而是因为您是齐天大圣。是那个大闹天宫、敢把玉帝拉下马的齐天大圣!”
话音落下。
王震球身后,香火愿力骤然暴动。
那流光溢彩的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如同火山爆发,势不可挡。
它们在他身后翻涌、凝聚、翻滚、咆哮。
最后。
化作一只猴子。
那猴子不是之前那种上百只分身的小打小闹,而是一只真正的、完整的、铺天盖地的巨猴。
它顶天立地,足有十丈之高。
浑身毛发根根分明,金灿灿如同烈日熔金。一双火眼金睛如同两轮骄阳,灼灼生辉。手中握着一根擎天巨棍,棍身云纹流转,金光灿灿。
它站在那里,仰天长啸。
无声的咆哮。
但那股气势,却如同实质般炸开,震得云海翻涌。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是……”
张楚岚瞪大了眼睛。
“香火愿力的极致显化。”
老天师张之维站起身来,老眼中精光爆闪:“这小子,竟然把香火愿力凝聚到了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这已经不是模仿了。这是以众生对大圣的信仰为薪,点燃了自己的道。”
赛场上。
王震球仰头看着那只顶天立地的巨猴,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巨猴与他动作同步,也抬起了手。
巨猴手中那根擎天巨棍,开始缩小、凝聚、压缩。
百丈、十丈、丈二……
转眼间,化作一根丈二长短的长棍,通体金光灿灿,云纹流转。
巨猴将那根长棍,轻轻放在王震球手中。
王震球接住长棍的瞬间,身后那只巨猴轰然崩碎。
但那些崩碎的香火愿力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股洪流,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王震球体内。
他的身体颤抖,仿佛在承受什么。
随后,其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芒从内而外,如同金身。随之而来的是气息的攀升暴涨。
王震球闭着眼,感受着那股力量的涌入。
然后。
他睁开眼。
眼中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金刚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