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也是三丈。
那法相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每一颗玉珠都是由凝练到极致的炁凝聚而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身穿玄黑色帝袍,帝袍之上绣着周天星斗的纹路,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星光。
腰间束着白玉腰带,腰带上镶嵌着九颗龙眼大小的宝珠,每一颗宝珠之中都有雷光跳跃。
帝袍之下,是一身赤金色的甲胄,甲胄之上有勾陈大帝的帝纹流转,每一道帝纹都是由最纯粹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散发神圣威严。
法相的面容和张楚岚几乎一模一样,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启张,眼眸之中有“勾陈”二字缓缓流转。
张楚岚的身形出现在法相之中,与法相合为一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赤金色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三丈高的雷声普化天尊法相,咧嘴一笑:
“小师叔,来吧。”
话音未落,两道法相同时动了。
勾陈法相脚踏虚空,一步跨出便是数十丈,手中赤金色的雷光凝聚成一柄帝剑,剑身之上有周天星斗流转。
雷声普化天尊法相骑乘墨麒麟,手持雌雄双鞭,踏着黑色雷云,朝勾陈法相猛冲过来。
帝剑与雄鞭碰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天动地,声波激起的涟漪在天空中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云层都震散了。
两尊法相各自退后数步,然后又同时冲上前去。
剑光纵横,鞭影翻飞。
赤金色的雷光与紫黑色的雷光交织在一起,在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巨大的雷花。
每一朵雷花炸开,都有无数电弧四溅飞射,将周围的空气电离,发出刺耳的嘶鸣。
张楚岚骑乘雷虎,与勾陈法相合一,手中帝剑舞得密不透风,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张灵玉骑乘墨麒麟,与雷声普化天尊法相合一,手中雌雄双鞭配合默契,雄鞭刚猛霸道,雌鞭阴柔诡异,刚柔并济,攻守兼备。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天上。
帝剑斩在墨麒麟身上,斩下一片片黑色的鳞甲。
雄鞭砸在勾陈法相身上,砸出一道道深深的鞭痕。
赤金色的雷光与紫黑色的雷光不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老天师张之维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完全没有在意,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赛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陆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天空中,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两尊法相再次碰撞在一起,帝剑与双鞭交错,四只手臂互相纠缠,两尊法相面对面,相隔不到三尺。
赤金色的眼眸与紫黑色的天目对视。
张楚岚喘着粗气,但嘴角依旧挂着笑:“小师叔,你还能撑多久?”
张灵玉同样喘着粗气,冷冷地看着他:“比你久。”
“那可不一定。”
张楚岚咧嘴一笑,手中帝剑猛地一震,将双鞭震开,然后一剑刺向张灵玉的胸口。
张灵玉身形一侧,堪堪避开这一剑,但帝剑的剑锋还是擦过了他的肩头,在他的白衣上留下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张灵玉的雄鞭猛地砸在勾陈法相的肩头,砸得法相一个踉跄,肩头的赤金色甲胄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两尊法相再次分开,然后又再次冲上前去。
张楚岚全力催动法相。
他深吸一口气,脑后的道轮猛地旋转起来,二十八宿的虚影齐齐闪烁,每一颗星都射出一道光芒,汇聚在帝剑之上。
帝剑剑身之上,周天星斗的纹路大放光明。
“普天星相·混元河洛剑阵!”
一剑斩出。
这一剑,不是一道剑光,也不是二十八道剑光,而是整整三百六十五道。
三百六十五道赤金色的剑光从帝剑之上激射而出,每一道剑光之中都有一颗星宿的虚影流转。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三百六十五颗星宿齐齐闪耀。
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朝张灵玉笼罩而去。
张灵玉瞳孔一缩。
他手中雌雄双鞭猛地碰撞在一起,墨麒麟仰天长啸,周身的紫黑色雷弧疯狂炸裂。
雷声普化天尊法相张开大口,口中喷出一道粗壮如柱的紫黑色雷光,雷光之中有无数雷蛇在翻涌。
雷光与剑网碰撞。
轰——!
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天空中炸开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的直径足有数十丈,光球之中有赤金色和紫黑色的电弧交织、缠绕、炸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球不断膨胀,将周围的空气、云层、甚至光线都吞噬进去。
看台上,不少异人被那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睛,还有的被那轰鸣震得捂住了耳朵。
老天师张之维站起身,手中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天空中的光球,面色凝重。
光球终于消散。
天空中,两尊法相各自倒飞出去。
勾陈法相身上的帝袍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的赤金色甲胄,甲胄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之中有赤金色的光芒不断逸散。
冕旒上的玉珠少了好几颗,法相的面容模糊,只有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依旧明亮。
雷声普化天尊法相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雷霆甲胄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翻涌的紫黑色雷液。
墨麒麟的一条腿被斩断,只剩下三条腿勉强支撑着。雌雄双鞭中的雌鞭断成了两截,只剩下雄鞭还完整地握在手中。
张楚岚喘着粗气,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领。
他看着对面的张灵玉,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佩服?
“小师叔,你……还真难缠啊。”
张灵玉同样喘着粗气,他的白衣已经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天目之中的雷光已经黯淡了许多。
他看着张楚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张楚岚。”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最后一招。”
张楚岚一愣,然后点点头:“好。”
张灵玉闭上双眼。
他周身的阴五雷开始最后一次凝聚。
所有的阴五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全部汇聚在雄鞭之上。
雄鞭之上,蛟龙纹路猛地亮起,那条蛟龙仿佛活了过来,从鞭身上挣脱出来,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色雷龙,龙首昂扬,龙目紫光闪烁,龙口大张,獠牙森森。
雷声普化天尊法相举起雄鞭,朝张楚岚当头砸下。
这一鞭,蕴含了张灵玉所有的力量。
这一鞭,是他的全力一击。
张楚岚看着那条朝自己扑来的黑色雷龙,看着那当头砸下的雄鞭,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帝剑。
脑后的道轮猛地炸开。
道轮炸开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光点,汇聚在帝剑之上。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颗星宿的光芒全部凝聚在剑尖,凝聚成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虽然小,其后却有剑气长河涌现。
“黄酒劣马,星河倒悬!”
张楚岚一剑刺出。
剑尖刺向雄鞭的鞭尖。
针尖对麦芒。
帝剑的剑尖与雄鞭的鞭尖碰撞在一起。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一声轻响。
咔嚓。
雄鞭从鞭尖开始,出现了裂纹。
裂纹沿着鞭身蔓延,从鞭尖到鞭尾,整条雄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张灵玉低头看着手中布满裂纹的雄鞭,沉默了片刻。
然后,雄鞭碎了。
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在风中消散。
与此同时,张楚岚手中的帝剑也碎了。
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在风中消散。
两尊法相同时消散。
张楚岚和张灵玉从半空中跌落,落在满是碎石的白玉台上。
张楚岚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张灵玉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同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人相隔不过数丈。
沉默。
良久,张灵玉抬起头,看向张楚岚。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张灵玉看着张楚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道:
“我认输。”
张楚岚一愣,然后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小师叔,别这么说,咱俩……差不多。”
张灵玉摇摇头:“不,你赢了。”
他顿了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张楚岚:
“最后一剑,你留手了。”
张楚岚的笑容一僵。
张灵玉继续说道:“如果你那一剑不留手,我这条右臂,已经没了。”
“张楚岚,你赢了。”
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但下次,我不会输。”
张楚岚躺在地上,看着张灵玉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咧嘴一笑,轻声说道:
“小师叔,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吧。”
裁判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宣布:
“青年组八分之一决赛第一场——”
“张楚岚,胜!”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藏龙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王二狗:“赢了!赢了!张楚岚赢了,我开盘赚翻了!”
王二狗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老天师张之维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心情很明显不错。
毕竟,后继有人呐!
陆瑾凑过来,笑眯眯地说:“老天师,你这俩徒孙,不简单啊。”
张之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还行吧。”
陆瑾瞪大眼睛:“还行?老天师,你这嘴……”
张之维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赛场上那个躺在白玉台上喘气的张楚岚,还有步着云梯往看台上走的张灵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韩云也点了点头。
他身边,高廉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
“韩董,张楚岚的表现在您的预料之中?”
韩云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赛场上的张楚岚,轻声说道:
“在他自己。”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高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赛场上,张楚岚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张灵玉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咧嘴一笑,朝看台上挥了挥手。
看台上,欢呼声更加热烈了。
张楚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看台上有人在高喊:
“月下遛鸟张楚岚!天下第一!”
张楚岚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咬牙切齿地说:
“谁特么再提这事,我跟谁急!”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张楚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朝场外走去。
又一场中年组八分之一决赛后,便轮到了老年组。
中央席位。
老天师张之维目光落在赛场入口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到一个面容憨厚老实的中年人慢吞吞地走进场内,甚至还有几分拘谨。
张之维转头看向旁边的韩云,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韩董,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你们公司的临时工吧?”
韩云点头:“正是。”
张之维顿了顿,又问:“他的年纪,貌似并没有到老年组的档位?”
韩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天师好眼力。”
他放下茶杯,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老孟今年四十有七,确实还差十三年才到老年组的门槛。”
张之维眉毛一挑:“那这……”
“临时工嘛。”
韩云打断他,目光落在赛场入口那个拘谨的身影上,声音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公司的大杀器,自然要比别人难度增高一筹。”
张之维愣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旁边,陆瑾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天师,这韩董……够狠的啊。”
张之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异人界的事,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赛场上。
老孟走进白玉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如果不是站在罗天大醮的赛场上,谁都会以为他是个被社会磋磨,丧失心气的普通中年打工人。
对面,王家的人簇拥着一个老者走进了场内。
王蔼。
王家的家主,异人界辈分最高的几位老人之一。
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墨玉,墨玉之中有淡淡的炁在流转。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锐利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料子是上等的云锦,上面还绣着暗纹。
王蔼走进场内,站定。
他用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身上。
老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王蔼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在老孟身上扫了一圈,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实人。
但王蔼是什么人?
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他注意到老孟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虽然看起来很松弛,但十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向他的方向。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而且,老孟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规律,没有半点紧张。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傻,不知道害怕。
要么,是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这种场面已经不足以让他紧张了。
这时候,裁判宣布:“老年组,八分之一决赛第一场,哪都通临时工老孟,对战王家家主王蔼。”
王蔼心中微微一凛。
临时工。
这三个字,在异人界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哪一个大区的临时工不是杀伐果断的主?
给公司干脏活的,手上没几条人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临时工。
正经公司哪都通,杀人放火临时工。
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既然能以临时工的身份站在这里,就说明他的实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甚至……可能更强。
王蔼的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拄着拐杖,看着老孟,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长者的慈和:
“这位……小孟是吧?”
老孟抬起头,点点头:“是,王老爷子。”
王蔼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和善,如同一个长辈在看着晚辈:
“老夫今年八十有三,你今年多大?”
老孟老老实实回答:“四十七。”
王蔼点点头:“四十七,按说你应该在中年组,怎么跑到老年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