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莉卡很富有。”他说。
翻译把话送给福特。
福特看向窗外。
“阿美莉卡也很累。”
列昂尼德转头看他。
福特补了一句：“富和累可以同时存在。”
列昂尼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戴维营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宫朴素。
树木、山路、木屋、警卫。
唯一相同的是冰冷的空气和飘落的雪花。
这里没有记者群，没有国会山传来的噪音。
只有白宫官方的工作人员能到这里来。
晚餐设在洛奇里。
人数比华盛顿少得多。
福特、列昂尼德、基辛格、葛罗米柯、多勃雷宁，翻译，少数记录人员。
壁炉熊熊燃烧，白宫厨师尽力做出轻松气氛。
晚餐后，福特带列昂尼德出去走了一段。
山路窄，灯不多。
特勤局和苏俄警卫隔着距离跟着，既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基辛格落后几步，和葛罗米柯并肩。
福特和列昂尼德停在一辆车前。
深蓝色的林肯Continental。
这是白宫礼宾人员准备的礼物。
尼克松打算送的，福特知道后没有推翻尼克松的决定。
他甚至觉得这很合适。
列昂尼德喜欢汽车，这是情报简报里少数不带威胁的内容。
汽车上的国家，送克里姆林宫的主人一辆纯血阿美莉卡产的汽车，难道不好吗？
不过福特怎么都想不到，短短五十年之后，已经没有纯血阿美莉卡产的汽车了。
列昂尼德看见车时，很高兴，这是真高兴：“给我？”
福特笑了：“给你。希望我们不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
翻译说完，列昂尼德大笑。
特勤局的人没有笑。
几分钟后，他们更笑不出来了。
列昂尼德坐进驾驶座，拍了拍副驾驶座，示意福特上车。
福特愣了一下。
身后的特勤局负责人想说话。
福特却已经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总统先生。”特勤局的人低声说。
福特摆了摆手。
车门关上。
深蓝色林肯启动，沿着戴维营的窄路开出去。
列昂尼德开得很快。
车身在第一个弯道处明显压了一下，树影从挡风玻璃上猛地扫过去。
福特抓住扶手，脸上还保持着笑，但笑容明显已经僵硬。
“列昂尼德，慢一点。”
列昂尼德装作听不懂，我本来就不懂英语。
他看上去很高兴。
车灯切开黑暗，轮胎碾过碎石。山
路下坡处有一块“慢行，危险弯道”的牌子，福特看见了，特勤局也看见了。
后面的车队几乎同时加速。
林肯冲下坡。
福特这次不再顾礼貌，伸手指着前面。
“Slow！Slow！”
列昂尼德终于踩了刹车。
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身一甩，稳住。林肯停在弯道后方。
福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用力撞，他转头看列昂尼德。
列昂尼德看着他，问了一句俄语。
福特听不懂。
但他猜大概是：怎么样？
福特喘了口气，笑了起来：“我该让教授来陪你的，白宫就他最年轻。”
回到木屋时，特勤局的人脸色发青，苏俄警卫装作没有发生任何事。
基辛格看了福特一眼，眼神复杂，像在判断总统刚刚是外交成功还是重大安保事故。
福特拍了拍他的胳膊。
“亨利，他喜欢车。”
基辛格说：“是的，总统先生。我们都注意到了。”
这一场小小的疯狂让晚上后半段谈判轻松了一点。
也许人类需要偶尔共同差点死一次，才能认真谈不要一起死。
深夜，戴维营的会议室里只剩少数人。
福特和列昂尼德坐在一张较小的桌前。
文件已经改了几轮。防止核战争协议和苏俄后续入驻北海道的核心条款基本定下，核动力飞船不属于核威胁也被写进了协议里。
双方承诺把消除核战争危险作为政策目标，在可能导致核冲突的情况下进行紧急磋商，并避免使局势恶化的行动。
字字庄严。
第二天上午，戴维营下过大雪。
在积雪中双方继续谈判。
基辛格和葛罗米柯把文本改到了可以签字的程度。
两边律师和翻译反复确认。
下午，直升机把两国代表团带回华盛顿。
白宫看起来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记者团们提前得到消息，协议已经谈妥。
现场只有霓虹记者是最绝望的。
他们的游说团队付出了卓绝努力，不但在华盛顿奔走，还在莫斯科斡旋。
结果居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份协议一签，霓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空间了。
哪怕霓虹的本土资本，也不会把生产放在一个两国交界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
来自百花社的记者、来自中央社的记者，无论来自哪里，心情都很愉悦。
苏俄的军队踏上了霓虹的土地，那么这意味着，他们踏上霓虹的土地也就不远了。
签字仪式安排在白宫。
桌子摆好，文件摊开，钢笔放在指定位置。
记者被允许进场。闪光灯亮起。
福特坐下，列昂尼德坐下。
基辛格站在一侧，葛罗米柯站在另一侧。
福特低头签名。
Gerald R. Ford。
列昂尼德随后签下俄文名字。
签完后，两人站起来握手。
记者拍照。
福特说：“今天，阿美莉卡和苏俄向世界证明，两个最强大的国家仍然能够选择对话。”
列昂尼德说：“和平不是软弱。和平是对人类未来负责。”
基辛格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忽然想到戴维营的深蓝色林肯。
列昂尼德开得太快，福特坐在旁边，山路很窄，弯道很急，车里没有翻译。
那才像冷战本身。
两个老人，一个方向盘，一条下坡路，后面追着一群脸色惨白的保镖。
现在他们在纸上写：我们不会让车冲下悬崖。
基辛格希望这是真的。
他也知道，这未必是真的。
他突然思绪飘到了纽约，这种时候教授不在，真是遗憾。
基辛格知道自己这是PTSD犯了，总觉得每一个历史性时刻，教授都得在现场。
殊不知，此时林燃也在纽约招待稀客。
“德辉，这还是你第一次上门，实在是稀客。”
“来就来，干嘛还带东西上门。”
林燃看着大包小提的陈德辉，有点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苏俄在阿美莉卡搅动风雨，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华国方面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