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入宫。”
……
秦王宫深处,一座殿宇巍峨,飞檐翘角,殿外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袅袅青烟随风飘散。
这座宫殿嬴阴嫚从未踏足过,也不知其名,想来是兄长扶苏登基之后,新辟出来处理政务的所在。
此刻,殿内烛火通明,二世皇帝扶苏正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御座两侧的锦垫之上,端坐着朝中的诸位重臣,皆是衣冠楚楚,神色肃穆。
其中便有丞相李斯。
只是如今的李斯,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的头发已是半白,如同落了一层寒霜,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脸上带着几分沉沉的老态,不复往日的锐利锋芒。
毕竟李斯已是年近花甲之人,岁月的风霜,终究是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
自从先帝嬴政驾崩之后,朝中的许多老臣,似乎都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那股子励精图治的锐气,也渐渐被岁月磨平了几分。
当然,除了这些熟悉的老面孔之外,殿中还坐着不少嬴阴嫚从未见过的陌生官员。
他们皆是神色恭谨,眉宇间带着几分朝气,显然是兄长扶苏登基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新晋官员,皆是些年富力强、颇有才干之人。
殿内的众人听得脚步声,纷纷抬眸望去,只见嬴阴嫚一袭素裙,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竟是连侍者通禀都未曾经过。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随即又化作了满心的恭敬。
对于这位镇国公主,满朝文武皆是打心底里敬佩不已。
无论是先帝在世之时,她提出的那些利国利民的良策,诸如修浚沟渠、改良农具、推广新粮。
还是如今陛下登基之后,她在暗中默默支持,稳定朝局,安抚民心,桩桩件件,皆是造福大秦的功德之事,由不得他们不敬。
“阳滋,你可算来了!”
御座之上的扶苏看到嬴阴嫚的身影,脸上的凝重之色顿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离座,对着嬴阴嫚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的锦垫之上,又转头对着殿内的群臣朗声道:
“尔等不必离去,今日之事,也需让诸位卿家一同知晓。”
“臣等见过镇国公主殿下!”
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起身行礼,声音朗朗,满是敬意。
一番虚礼过后,众人各自落座,殿内又恢复了先前的肃穆。
扶苏这才看向身侧的嬴阴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
“今日上午,阳滋你派人送来的那些作物种子,朕已让人细细看过了。听送种子的内侍说,这些皆是你让张良从西域寻来的?”
“回兄长的话,正是。”
嬴阴嫚微微颔首,声音清越。
“这些作物皆是西域独有,我大秦的土地之上从未见过。若是能够成功引种,悉心培育,于我大秦而言,定是裨益良多。”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当即抬手对着身侧的内侍吩咐道:
“将那物呈上来。”
内侍连忙应声,捧着一个白玉托盘快步走上前来,托盘之上,铺着一层雪白的棉絮,正是先前嬴阴嫚派人送入宫中的棉花。
“朕瞧着这东西,与你从前同朕提及的棉花,模样倒是极为相似,不知是否正是此物?”
扶苏指着托盘里的棉花,目光灼灼地看向嬴阴嫚。
“正是。”
嬴阴嫚含笑点头。
扶苏便示意内侍将那白玉托盘递下去,让殿内的群臣一一传看。
今日殿中所坐的,皆是扶苏的心腹重臣,皆是可以信任之人。
众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指尖抚上那团雪白的棉絮,只觉触手绵软蓬松,如同天上的云朵一般,与寻常的柳絮、芦花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之声。
“啧啧,这东西瞧着倒是稀奇,竟如雪絮一般洁白柔软!”
“摸起来这般绵软,若是用来取代柳絮填充衣袍,做出来的棉衣,想必比寻常的冬衣要暖和许多吧?”
“此物如此松软,不知能否经得起水洗?若是遇水便散,那可就难办了。”
“听闻西域之地气候苦寒,当地人用此物做衣,想来定是有其独到之处……”
群臣议论纷纷,言语之中满是好奇与惊叹,目光落在那团棉花之上,皆是异彩连连。
……
嬴阴嫚坐在锦垫之上,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议论之声,只觉得额角微微发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悄然漫上心头。
她心中明镜似的,兄长此番召她入宫,无非是想让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细说这棉花的来历、用处,以及栽种的方法,再讲讲那些西域种子的益处。
这些事情说起来琐碎,却是半点也马虎不得,容不得她有半分懈怠。
这般一问一答,细细解说,竟是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殿内的群臣才算是将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一个个皆是面露振奋之色,看向嬴阴嫚的目光里,更是添了几分敬佩。
扶苏见状,便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地说道:
“今日议事辛苦,诸位卿家一路奔波,也累了。且先回府歇息吧,此事容后再议。”
群臣纷纷起身行礼,躬身退下。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喧嚣的大殿之内,便只剩下了扶苏与嬴阴嫚兄妹二人。
殿外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带来了几分秋日的凉意,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却比先前安静了许多。
扶苏看着身侧的妹妹,只见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心中便是一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轻声问道:
“阳滋啊……你这几个月,怎的瞧着这般颓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岂会不知妹妹心中所想?
自先帝驾崩之后,她便似是没了主心骨一般,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竟是淡了许多。
此刻这般问起,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好好开导她一番。
嬴阴嫚闻言,不禁抬起头来,对着兄长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娇憨的辩解之意:
“兄长说什么呢?这怎么能叫颓唐呢?最多也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些乐子罢了。”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扶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如今的大秦,在兄长的治理之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之上亦是井然有序,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国泰民安,万事顺遂,哪里还需要我来多管闲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