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形同枯槁的兄长,嬴阴嫚心中已然明白,属于大秦二世皇帝陛下的时代,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落幕。
“来……”
扶苏用尽全身力气,伸出同样枯槁的手掌,颤巍巍地拍了拍床榻边缘,示意嬴阴嫚再靠近一些。
嬴阴嫚依言俯身,俏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心中酸涩难当,美人心碎。
她强忍着泪水,不敢让他看见。
二世皇帝扶苏见自己的妹妹这般模样,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勉强的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不舍:
“阳滋……朕知道……朕……时日不多了……”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得厉害。
“大秦……偌大的大秦……恐怕……只能交给妹妹你了……”
扶苏的目光紧紧盯着嬴阴嫚,眼神之中满是信任与托付。
“至于其他之事……朕也……不过多叮嘱……妹妹……你天资聪颖……在才智才能之上……远胜兄长我……大秦……交给你……朕放心……”
“只可惜……”
扶苏的话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朕……再也看不到……大秦西扩万里……威震四海的那一天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嬴阴嫚娇嫩的双手,动作轻柔,带着兄长对妹妹最后的疼爱与嘱托。
随即,扶苏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皇后魏芷嫣,声音微弱:
“皇后……朕……”
“陛下……”
魏芷嫣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前,泣不成声,伤心不能自已。
“以后……后宫之事……朝堂之事……有何事……皆可去寻阳滋……”
扶苏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委屈你了……”
魏芷嫣哽咽着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长安……”
扶苏又艰难地抬了抬手,朝着一旁招了招,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期盼。
内侍连忙快步走到殿外,将太子嬴长安领了进来。
嬴长安不过三岁,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小小的身子站在床榻前,看着病得不成样子的父亲,早已抽泣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哭得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在他身旁,还站着皇后魏芷嫣所出的几位公主,年纪尚幼,也都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地啜泣着。
“长安……过来……”
扶苏朝他伸出手。
嬴长安抽噎着,迈着小短腿跑到床榻前,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那手掌冰冷而枯瘦,让他小小的身子忍不住一颤。
“长安……以后……要听你姑姑的话……”
扶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道,声音微弱却无比郑重。
“代……代为父我……好好看一看……大秦的江山……替为父……守好大秦……”
嬴长安似懂非懂,只是哭着点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儿臣知道……儿臣会听话的……”
扶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嬴阴嫚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再也无力气,头一歪,手掌缓缓垂落,双目紧闭。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片刻之后,皇后魏芷嫣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寝宫。
……
大秦二世皇帝四年,大秦帝国十五年,冬。
二世皇帝嬴扶苏于寝宫病逝,享年三十六岁。
消息传出,举国悲痛,满城缟素。
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身着白衣,头戴白巾,哭声震天。
谁都没有想到,大秦始皇帝陛下不过刚刚驾崩四年,仁厚爱民的二世皇帝陛下,便紧接着病逝。
短短五年,大秦接连失去两位帝王,这让无数百姓心中惶恐不安,也让整个大秦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阴云之中。
二世皇帝病逝之时,留有遗诏。
诏书中言明,令大秦镇国公主嬴阴嫚总领大秦国事,摄政监国,天下皆同,不可违逆!
至于文武百官最为担心的三世皇帝人选,二世皇帝陛下却并未在遗诏中留下只言片语。
不过,按照大秦的继承顺序,嫡长子继承大统,天经地义,大秦三世皇帝陛下,当为太子嬴长安。
只是如今的大秦太子嬴长安,年仅三岁,尚且年幼,懵懂无知,根本无法亲政。
再加上二世皇帝陛下留有遗诏,令镇国公主总领大秦国事,故而,三世皇帝登基之事,暂时无人提及。
百官心中都清楚,当下最重要的,是稳定朝局,而非拥立幼帝。
短短五年的时间,嬴阴嫚先是送走了疼爱自己的父亲始皇帝,如今,又送走了关爱自己的兄长二世皇帝。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让这位素来坚强的镇国公主,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
她身披缟素,头戴白麻,一身孝服,亲自率领文武百官,送二世皇帝陛下的灵柩前往骊山陵寝。
二世皇帝扶苏的陵寝,便坐落于大秦始皇帝陛下陵寝的东侧,与父亲的陵墓遥遥相望。
只是这座陵寝,自开工修建至今,不过两年有余,颇为简陋。
再加之二世皇帝陛下一生生活俭朴,登基之后更是提倡薄葬,故而陵寝的修建并未有任何华丽之处,也未曾耗费太多人力物力,主体工程早已修建完成,倒是可以将二世皇帝直接葬下。
出殡之日,寒风萧瑟,卷起漫天尘土。
骊山巍峨,直插云霄,阴云密布,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护送灵柩的数十万甲士,也都身披缟素,手持白幡,肃立在道路两侧,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眉宇间的悲戚。
哀乐声声,低沉而哀伤,回荡在骊山的山林之中,听得人肝肠寸断。
一辆辆装载着殉葬品的车马,缓缓驶入殉葬坑之内,与那些栩栩如生的陶俑相伴,最终被泥土缓缓掩埋。
有自愿为二世皇帝殉葬的侍者、宫女、妃子以及忠诚的甲士,皆身着白衣,平静地走入殉葬坑,任由泥土将自己淹没。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先帝的忠诚与追随。
皇后魏芷嫣、太后卫宛凝跟在灵柩之后,哭得几度昏厥过去,被内侍搀扶着,才勉强支撑着前行。
尤其是皇后魏芷嫣,更是悲痛欲绝,几乎形销骨立。
嬴阴嫚牵着年幼的太子嬴长安,走在灵柩的最前方。
她的身影纤瘦,却挺直如松,宛如一株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带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度。
在她身后,还跟着大秦的诸多公子、公主,皆是一身孝服,神色悲戚,送二世皇帝扶苏最后一程。
……
因为二世皇帝陛下留有遗诏,叮嘱自己的后事勿要铺张浪费,一切从简,哀期能短则短。
故而,二世皇帝陛下的整个葬礼,前后只持续了一月有余。
但葬礼结束之后,咸阳城依旧笼罩在一片阴沉悲伤的氛围之中。
文武百官上朝之时,脸上未曾有半分笑容,百姓们的生活也依旧低调肃穆,无人敢高声谈笑。
大秦的天,仿佛都因此而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