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是棕榈叶编的,在手里头扇了一个夏天,叶边都起了毛。
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棕榈叶子的干涩味。
老娘们儿坐在矮凳上,有的手里攥着鞋底子纳着,有的膝盖上搁着竹笸箩在择菜。
菜是婆婆丁,从院子后头的坡地上挖来的。
叶子洗干净了,在竹笸箩里头一片一片地摘着。
一个老爷们儿摇着蒲扇,叹了口气。
“哎,今年这天可真是遭罪。”
“要不是咱们之前有虎子在,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饿死个人。”
周桂花在旁边一听这话,嗓门就接了上来。
“可不是嘛。”
“以前是虎子出海捕鱼,给咱们带来了海货。”
“今年又是这样。”
“去年春荒那阵子,要不是他,这屯子里头还不知道得饿倒几个。”
她啧了两声。
“这小子啊,我看他不是来过日子的,他是来报恩的。”
在她的心里头,虎子不光是邻居家的好后生。
还是她家老金的救命恩人。
老金能在马坡屯落脚,能娶上她,能有栓子管他叫爷爷……
以上种种,里头一多半的功劳,都是虎子的。
老榆树底下的石墩子上,王如四也坐着呢。
老支书手里攥着一只老汉烟斗。
烟斗是铜的,烟杆子是竹的,接口处缠了两圈铜丝。
烟锅子里头搁着一小撮旱烟丝,可没点。
在这种年头里,烟丝比苞米面还金贵,轻易舍不得点。
他就叼着空烟斗,嘴巴在烟嘴上咬着,两只眼睛半眯着,往天上看。
他看的是云。
西北方向的天边上,云层的颜色不太对。
那颜色仔细看去,赫然是那种灰里头泛着铅色的云,厚厚的,压在山脊线的上头,像是拿棉被蒙了一层。
在庄稼人的眼里头,这种云叫闷头云。
闷头云一起,大雨就不远了。
王如四把烟斗从嘴里头拿下来,拿手在烟锅子上磕了一下。
空锅子在石墩子上嗒嗒响了两声。
他开口了,因为心里揣着事,声音也是沉沉的:
“我瞅着这山里头,怕是还有变故。”
“往后的日子不安稳啊。”
他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在树荫底下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各家有多少粮食,省着点吃,别贪嘴。”
“虎子走之前都是怎么交代的,大伙儿可别忘了。”
“大食堂里头虽然现在还有粮食,可也得紧着点,能省一口是一口。”
这话一出,树荫底下几个人的脸上都沉了沉。
在庄稼人的骨子里头,老支书的话就是屯子里的主心骨。
主心骨说了“不安稳”,那就是真不安稳。
就在这个当口,孙翠娥开了口。
她怀里抱着一个刚满两个月的娃娃。
娃娃裹在一块旧棉布的包被里头,小脑袋露在外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嘬一嘬地动着,睡得正香。
孙翠娥一边哄着娃,一边冲着旁边的徐淑芬挑了挑眉头。
“婶,上回王春草那妮子和曹元一块儿去矿区了。”
“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她拿手朝屯子东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家不是就在老王家隔壁嘛,知道些啥不?”
徐淑芬一听到“老王家”三个字,嘴巴就撇了。
“我管他家闲事干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王家就是坨屎,苍蝇粘上去都嫌臭。”
徐淑芬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我平白无故的,沾上那一身屎味做啥?”
郑大炮的媳妇何玉兰在旁边,噗嗤一声就笑了。
在马坡屯的老娘们儿堆里头,徐淑芬的嘴巴是出了名的利索。
夸人的时候三句话能把人夸上天。
骂人的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埋进土里。
何玉兰压了压笑,她的语气比方才收了半分,才开口:
“说到矿区。”
“我家大炮平日里给矿区的后勤主任送菜。”
“倒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孙翠娥一听到这话,眼珠子就亮了。
“咋?是矿区那边也缺粮食了?”
“不应该啊,那边上头都有供应粮批着呢。”
“跟咱们可不一样。”
何玉兰摇了摇头。
“倒不是缺粮食。”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是说那里头的人,身子不太好。”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比划了一下。
“听里头的人说,出了些症状。”
“好像叫什么……尘肺病。”
她的嘴巴在“尘肺病”三个字上卡了一下。
“我也不大懂。”
“可听起来不像是啥好毛病。”
孙翠娥听到这话,嘴巴张了一下。
愣了一瞬。
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嘴里头嘟囔了一句。
“都说是毛病了,还能是啥好毛病?”
她拿手在怀里的娃娃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难不成肚子里头长颗瘤子,这瘤子还能帮忙治病不成?”
这话一出口。
何玉兰的笑意顿时就收了。
她看了孙翠娥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孙翠娥这张嘴啊。
心是热的,可话出来的时候,总是不太好听。
在屯子里头,她的人缘一直不咋地。
不是因为她坏心眼。
是因为她这张嘴巴总是在不该说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
好心办坏事,大概就是这样。
矿区的事儿在嘴巴上聊了两句,就被晾在了一边。
在马坡屯的人心里头,矿区是矿区,屯子是屯子。
矿区里头的毛病再多,在屯子里的庄稼人面前,也就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
真正在心里头沉着的,还是粮食和日子。
……
就在这个当口。
屯子里头的广播忽然响了。
广播喇叭在屯口的一根松木杆子上。
喇叭是铁皮卷的,漆了一层绿漆,漆面在日头底下晒得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翘着。
喇叭的铁皮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嗞嗞嗞地响了两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头冒了出来。
“通知!通知!”
“马坡屯全体社员注意了!”
“请各家各户即刻前往晒谷场集合!”
“有重要事情宣布——”
“重复一遍,请各家各户即刻前往晒谷场集合——”
广播的声音在屯子里头转了两圈。
在老榆树底下乘凉的那帮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蒲扇停了。
鞋底子在手里头也不纳了。
竹笸箩里头的婆婆丁在那儿没人择了。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如四率先站起身来。
他把空烟斗别回了腰间的布兜子里,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
“走。”
“去晒谷场。”
他的脚步迈出去的时候,稳得很。
可他的眉头拧着。
在老支书的经验里头,这种突然响起来的广播,在哪回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是催公粮,就是传通知。
在眼下这个当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天边上的那片闷头云。
云层比方才又厚了一截。
铅灰色的云底在山脊线上压着,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似的。
他的脚步往晒谷场那头走着。
嘴里头叼着空烟斗。
烟斗的铜锅子在牙齿上咬着,嗑嗑地响。
身后头,周桂花、徐淑芬、何玉兰、孙翠娥,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从老榆树底下往晒谷场那头走。
脚步声在土路上踩着,七零八碎的。
在屯口的老榆树底下,蒲扇在石墩子上,没人拿。
竹笸箩在矮凳旁边,没人端。
婆婆丁的叶子在笸箩里头蔫了半截,在日头底下晒着。
广播喇叭还在嗞嗞地响着。
“请各家各户即刻前往晒谷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