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正在郑大炮家的灶房里头,跟郑大炮掰着手指头算这趟去沙丘鬼市要换的东西。
“细棉纱是头一样,给天齐那小子用的。奶粉要是有就换,没有就算了,拿炼乳替也行。红糖两斤打底,再换点白面粉……”
他正说着呢。
屯口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动。
发动机的声音,闷沉沉的,在泥路上一颠一颠地响着。
这声音听着不像是拖拉机。
拖拉机是突突突的,节奏匀,这个声音比拖拉机粗了一号,带着一股子柴油味的闷劲儿。
反倒像是大卡车。
陈拙一听到这声音,心里头就有了数。
在马坡屯这片地界上,能开大卡车的也就那么一号人。
果不其然。
他从郑大炮家院子里迈步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屯口的土路上停着一辆嘎斯卡车。
卡车的漆面磨得斑驳了,军绿色底下露出了铁皮的锈色。前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泥点子,雨刮器歪了一根,在玻璃上头耷拉着。
车斗子上盖着一块旧帆布,帆布的角被麻绳扎着,在山风里头呼扇着。
驾驶座的门开着,一条腿从门框里头伸了出来。
紧跟着,一个身量高大的后生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是顾学军。
这小子在山里头跑大车,不知道跑了多少天了。
脸黑了好几个度,原本只是小麦色的的面皮晒成了酱色,跟灶膛口的松木柴烤过了似的。
他胳膊上的肌肉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撑得粗布褂子的袖口都绷了。
他刚从车上跳下来,脚底下的胶底解放鞋在泥地上踩了一个坑。
还没站稳呢。
啪。
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顾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屯子里头走了出来。
大队长的巴掌不轻不重,拍在顾学军的脑门上,声音倒是挺脆。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顾水生瞪着眼珠子。
“跑了这么些天,也不捎个信回来。你媳妇在家里头,整天在我跟前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根子都起茧了。”
顾学军被老爹拍了一巴掌,也不恼。
他嘿嘿笑了两声,拿手在脑门上蹭了蹭。
“爹,我这次回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的眼珠子往车斗子那头一瞥,嘴角往上翘着,一副嘚瑟的架势。
“你瞧瞧我在山里头发现了啥。”
说着,他蹿到了车斗子后头,掀开帆布的一角,从里头拽出来了一只麻袋。
麻袋不大,约摸半人高,袋口拿棉线扎着。
他把麻袋扛在肩膀上,一只手托着袋底,嘴里还哼着小调。
顾水生瞧着自个儿儿子这副嘚瑟样,只觉得没眼看。
“山里头咱又不是没去过。你还能拿出来让我没瞧见过的好东西?”
顾学军却不急着打开麻袋。
他神神秘秘地拽着顾水生的袖子就往院子里头走。
“爹,这次见了你指定夸我。”
他的嗓门拔了半截,带着几分得意。
“你要是还敢打我,我把顾学军这三个字倒着写。”
顾水生一听到这话,作势就要扬巴掌。
“还我不敢打你?我现在就敢打你。你看我打不打你就完事了。”
巴掌扬到半空中,停了。
顾水生的目光从顾学军的脸上扫了一圈。
儿子的脸黑了,瘦了,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脖子后头被日头晒脱了一层皮,新皮还没长全,红一块白一块的。
在山里头跑大车的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这副模样不稀罕。
可搁在当爹的眼里,瞅着就心疼。
顾水生把扬着的巴掌放了下来。
他的嗓门软了半分,嘴上却不饶人。
“丽红在屯子里过得好着呢。上工的时候不累,回家了有热饭吃。你娘和我把她照顾得挺好,你在外头别牵挂。”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就是你这小子,一跑就是半拉月。下回跑车之前,好歹往家里捎个口信。”
顾学军听着老爹的絮絮叨叨,嘴角咧着,心里头暖和。
他正要往院子里头走。
眼珠子一扫,看见了站在郑大炮家院门口的陈拙和郑大炮。
顾学军的眼睛一亮。
“哟!虎子!”
他拿手朝陈拙那头挥了一下。
“过来过来!你也来瞧瞧!”
陈拙看着顾学军这难得活泛的样子,心里头一动。
这小子平时闷得跟葫芦似的,轻易不见他这么高兴。
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的东西,在这个季节的山里头,那就只有一样。
棒槌。
陈拙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可不敢确定。
他笑了笑。
“行,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发现了啥好东西。”
……
顾水生家的院子里。
顾学军蹲在泥地上,把麻袋往地上一搁,两只手攥着袋口的棉线,使劲一扯。
棉线松了,袋口敞开。
陈拙往麻袋里头一看。
顿时就愣了。
麻袋里头铺着一层干苔藓。
苔藓是灰绿色的,干透了的,没有水分,可保存得极好。
苔藓上头,一根一根地码着棒槌。
棒槌的须子在苔藓里头缠着,主根有粗有细,大的跟拇指似的,小的跟筷子头差不多。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十来根。
陈拙蹲下身来,拿手指头在一根棒槌的主根上轻轻摸了一下。
指头肚子从根皮上滑过去,皱纹细密,在手指头上一道一道地刮着。
三四年生的居多,有两根年份稍大些,五六年生的。
搁在药铺子的柜台上,三四年生的棒槌论根卖,一根能值个三五块。
五六年生的就不一样了,那得论两称,一两能值十来块。
可眼下不是论值不值钱的时候。
搁在鬼市上,一根三四年生的棒槌能换十来斤面粉。
十来根加一块儿,那就是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白面粉。
陈拙站起身来,拿手在顾学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学军哥,我可恭喜你,你丫发财了!”
顾学军咧嘴笑了,呲着一口大白牙。
“我也是运气好。”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憨笑着开
“我在山里头跑车的时候,翻过一道矮岭,突然碰上一个谷。那谷里头大雾弥漫的,白蒙蒙一片,进去了以后才发现,谷底下长着不少棒槌。”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
“不光有小的,还有两根大的,芦头上的碗都有六七个了。”
他顿了一下,嘿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