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卡车从马坡屯出发,走运材道转官道,一路往南。
王胖子从矿区那头开的介绍信搁在驾驶座的杂物箱里头,盖着矿区后勤科的红章。
介绍信上写的是赴防川一带采购建筑用砂石。理由正经,章子齐全,沿途的检查站扫了一眼就放了行。
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岔子。
等卡车翻过最后一道矮岭,穿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子,眼前的景色就变了。
山没了,水也没了。
前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沙丘。
沙丘一座连着一座,在月色底下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驼峰,高的有两三丈,矮的也有半人高。
沙面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在夜风里头一波一波地纹着,跟水面上的涟漪似的。
矿区随行的几个人从车斗子上跳下来,两只脚踩在沙地上,陷了半截鞋帮子。
一个后勤部的人站在沙丘底下,仰着脖子看了一圈,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脸上搓了一把,嘴巴张了老大:
“我的天老爷!”
“咱们在大山里头住了一辈子,倒是不知道这长白山附近的边境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沙子。”
他扭过头来,看了看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山脊线,愈发愕然:
“这周围都是山啊水啊的,究竟是从哪来的沙?”
陈拙笑了笑,于是就顺便开口解释起来:
“防川这一带原先是图们江的入海口。几千年前江水改道,原来的河道干了,河底的沙子就露了出来。再加上这一带的风大,从海上刮过来的风把沙子一层一层地吹了起来,年头长了,就堆成了沙丘。”
说着,他顺便拿手朝沙丘的顶上一指:
“你仔细瞧瞧沙面上的纹路,那都是风吹出来的。风从东边来,沙纹就朝西边走。在这一带跑惯了的人,看沙纹就能辨方向,比指南针还准。”
矿工听完了这通解释,恍然大悟。
旋即他便一脸佩服地看着陈拙:
“陈同志,你可真能耐。听说你还没咋读过书,你咋就知道这么多呢?”
陈拙嘚瑟地挑了挑眉:
“这不是因为我媳妇是大学生吗?那肯定不一样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谁问你这个了?
要你炫耀了吗?
王胖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瞥了陈拙一眼。
“又让你显摆上了。得了得了,咱们赶紧抓紧时间进去。”
他的嗓门一下子就沉了。
“边防口这一带,任务紧张。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遭着巡逻或者民兵盘查,要是被人举报了,矿区那边的背书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到时候扛锅的还是咱几个。”
这话一出。
别说是矿区那几个人了,就连憨呼呼的郑大炮都不由得神色一凛。
众人压低了身子,抬脚往沙丘的背风坡底下走去。
脚底下的沙子软,踩一脚陷半截,走三步滑一步。
沙粒子灌进了布鞋里头,硌得脚趾头有些发疼。
……
陈拙和顾学军走在队伍的最后头,作为队伍里殿后的人。
两个人并肩走着,说话间,嗓门压到了最低。
陈拙偏过头来,问了他一句:
“学军哥,你之前那个放棒槌的麻袋带上了没?”
顾学军微微点了点头,咧嘴就露出笑容来:
“虎子,你还不知道我吗?你交代的事情,我哪一件办岔过?”
陈拙听到这话,莞尔:
“也是。你是我兄弟,我不放心你还能放心谁?”
顾学军一听到这话,就被顺毛捋得很舒服,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轻声道了一句:
“那可不是!”
……
翻过了两道沙丘。
沙丘鬼市就藏在第三道沙丘的背风坡底下。
说是鬼市,其实就是一片凹下去的沙洼子。
沙洼子的四周是三面沙丘,挡住了风。
月光照不到洼底,只有沙丘顶上的边沿上泛着一道银白的亮。
洼底里头是暗的。
可暗归暗,人不少。
零零散散的,约摸有三四十号人。
有的蹲在沙地上,面前铺着一块旧苫布或者羊毛毡子,上头搁着要换的东西。
有的人猫着腰在摊位之间来回走着,低着头,不出声,偶尔蹲下来拿手在摊位上的东西上摸一把。
这里没有灯。
或者说,按照不成文的规定,整个鬼市里头都不许点灯。
谁要是点了灯,灯光从沙丘顶上露出去,在十里地外头都能看见。
在这种三不管的地带,灯光就是信号弹。
所有人都是摸着月光和星光做买卖的。
沙洼子里头的空气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干沙子的味道,还夹杂着咸鱼干的腥气和松脂的甜味。
腥气是从朝鲜人的摊位上飘过来的。
陈拙往那头扫了一眼。
朝鲜人的摊位上搁着一排一排的明太鱼干。
鱼干是用麻绳穿着的,十条一串,挂在一根松木棍子上,在微弱的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黄的油光。
旁边还有几只木头箱子,箱子里头装着松子和干海带。
松子是带壳的,在箱子里头堆成小山,拿手一抓沙沙地响。
这些东西虽然好,可不是大家最想要的。
王胖子想要的是苞米面、白面粉之类的主粮。那些才顶饱。
鱼干这玩意儿,之前山里头发洪水的时候冲出来不少,不算稀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明太鱼干在长白山的腹地里头倒真是个稀罕货色。
屯子里的人平时哪有机会吃上从海里来的鱼干?
王胖子在朝鲜人的摊位旁边转了两圈,东看看西看看,两只眼珠子放着光,跟猫见了鱼似的,应接不暇。
他拿手摸了一串明太鱼干,正要开口问价。
郑大炮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
“正事要紧。”
王胖子一拍脑袋。
“是是是。我可真是被晃花眼了。”
他恋恋不舍地把手从鱼干上收了回来,叹了口气。
“你说啥时候咱们华国也能有这么多粮食啊?”
郑大炮也微微舒了口气。
“会有那么一天的。”
……
陈拙没在朝鲜人的摊位上多待。
他穿过了几个摊位之间的空隙,往沙洼子的一个角落走去。
那个角落靠着沙丘的根部,位置偏,人不多。
一个身量高大的老毛子蹲在沙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厚实的帆布。
帆布上头搁着的东西比旁的摊位多了一倍不止。
军用罐头,铁皮的,上头印着俄文的标签,在月光底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黑面包,一条一条地码着,面包皮硬得跟石头似的,可在这种年头里,硬面包也是面包。
鲸脂,在一只铁皮桶里头装着,桶口封了一层油纸。
鲸油,颜色比鲸脂浅,在一只玻璃瓶子里头,透着一层淡黄。
还有几瓶鱼肝油。
鱼肝油的瓶子是棕色的,瓶口塞着软木塞子,在帆布上一字排开,大小不一。
陈拙看到这些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到这个老毛子跟前,从褡裢的侧兜里头摸出了一根散烟。
烟递到了老毛子的手边上。
老毛子的手大,指头跟胡萝卜似的,粗壮。
他接过烟,拿手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陈拙一眼。
在月光底下,老毛子的脸轮廓深,鼻梁高,眼窝凹,下巴上全是乱蓬蓬的络腮胡子。
陈拙笑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彼得洛夫船长。”
老毛子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在陈拙的脸上扫了两圈,眉头紧紧拧在一块。
陈拙今晚出来的时候,在嘴唇上方贴了一撮假胡子,这个假胡子还是拿狗毛粘的,在暗处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也导致彼得洛夫在一时半刻间,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你是谁?”
彼得洛夫的华语说得磕巴,可几个关键的字咬得还算清楚。
陈拙伸出手,拿手指头捏住了嘴唇上方的那撮假胡子。
轻轻一揭。
狗毛胡子从嘴唇上揭了下来,在手指头上毛茸茸地蜷着。
陈拙冲着彼得洛夫咧嘴笑了。
彼得洛夫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陈!”
他的嗓门在这个字上拔了起来,差点没从沙地上蹿起来。
“居然是你!”
陈拙赶紧拿手在嘴巴前头竖了一根手指头。
“嘘,小声点。”
彼得洛夫赶紧把嗓门压了下去,可脸上的惊喜是压不住的。
这位彼得洛夫船长,以前是在海那头跑捕鲸船的老毛子船长。
陈拙之前去朝鲜那一趟的时候,在海上跟他打过交道。
那回是在风浪里头,两条船刚巧碰上一块儿,他们还瞧见捕鲸船捕鱼的盛况。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陈拙他们和彼得洛夫进行了绿色蔬菜之间的交易。
从那以后,这个络腮胡子的老毛子就把陈拙当成了朋友。
可陈拙压根没想到,这位捕鲸船的船长居然也会沦落到沙丘鬼市里头来摆摊的地步。
看来上头跟老大哥闹掰以后,老毛子那边的日子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好过。
陈拙看了一眼彼得洛夫摊位上的东西,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你这里好东西倒是不少啊。”
彼得洛夫苦笑了一声,拿手在自个儿的络腮胡子上挠了两下。
“东西好又能怎么样,谁让现在日子不好过。船停了,压根没活干。只能倒腾点东西换钱。”
他的华语虽然磕巴,可意思表达得挺清楚。
陈拙蹲下身来,拿手在帆布上的几瓶鱼肝油旁边点了两下。
这东西搁在镇医院的药房里头,那是稀罕得很。一瓶得凭处方买,还不一定有货。
可在老毛子那头,鱼肝油是从鳕鱼的肝脏里头压出来的,捕鲸船上顺带就产了。
这东西给家里的老人吃,补身子,给林曼殊吃,养胎。
如果给过两个月就要出生的娃吃,还能壮骨。
一瓶顶三用,那可是顶呱呱的好东西。
陈拙的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彼得洛夫摊位上的鱼肝油有五瓶,军用罐头有十来听,黑面包七八条。鲸油和鲸脂各一桶。
这些东西搁在一块儿,拿到屯子里头去,那就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横财。
可要换这些东西,光靠几根三四年生的小棒槌怕是不够。
好在,他之前让顾学军把棒槌麻袋带过来了,至少这批货,他吃得下。
就在陈拙琢磨着的时候,彼得洛夫小心翼翼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沙洼子里头的人来来去去的,没人注意这个角落,旋即他压低了声音。
“陈,你跟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着,彼得洛夫把帆布上的东西利索地收进了一只帆布袋子里头,扎了口。
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在陈拙的胳膊上碰了一下,转身就往沙丘的背面走。
周围有几个人看到彼得洛夫收了摊,不由得唏嘘。
“难得碰上一个有好东西的老毛子,可惜走得太快。”
“可不是嘛,那鱼肝油我都瞅了好一会儿了,还没问上价呢。”
“他跟方才那个华国人倒是聊得热络。也不知道那华国人啥来路,居然还认识老毛子那边的人。”
陈拙没理会这些议论声。
他跟着彼得洛夫的身影,绕过了一道沙丘的根部,走到了背风面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