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沙丘顶上洒下来,在沙面上切了一道亮和暗的分界线。
陈拙看着彼得洛夫帆布袋子里那几瓶鱼肝油,心里头已经有了盘算。
他这趟带来的棒槌,加上顾学军从山谷里头弄出来的那一麻袋,拢共十来根。
三四年生的棒槌换面粉罐头,够矿区那头应急了。
可鱼肝油不一样,鱼肝油得拿好东西换。
就这么的,两个人蹲在沙丘背面的暗处。
月光从沙丘顶上斜过来,在两个人的脚底下切出了一道亮和暗的分界线。
陈拙从褡裢的侧兜里头又摸出了一根散烟,递到了彼得洛夫的手边上。
彼得洛夫接过去,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拿手指头搓了搓烟卷子的纸面。
然后他把烟叼在嘴角上,也没点。
在鬼市里头不能见火星子,这规矩他懂。
陈拙也叼了一根,两个人就那么叼着没点的烟,蹲在沙地上。
“彼得洛夫,你这到底是啥情况?咋突然就沦落到防川这儿了?”
彼得洛夫听到这话,低低骂了一句。
俄语的脏话,陈拙听不太懂,可从那个咬牙切齿的调子里头,能听出来恨意不浅。
骂完了,彼得洛夫才拿磕磕巴巴的华语开了口。
“陈,现在远东那边……很不好。”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脑袋旁边比划了一下。
“上面搞运动,说是去掉以前那个人的影子。基层里头清洗,重新站队。你今天还是同志,明天就可能变成敌人。”
“我和你们这边的人走得近,以前跑船的时候,在朝鲜那头跟你们的渔民换过东西。这事让上面知道了,他们就盯住了我。”
“我的船被扣在海参崴的港口里了。说是检修,其实就是不让我开。船员打散了,重新分配到别的船上去了。我本人……停职。”
他苦笑了一声:
“要不是我机灵,从船上偷偷藏了最后一批货物,冒险跑到防川这头来,只怕陈你压根见不着我了。”
陈拙听着这些话,眉头拧紧了。
他没想到老大哥那边的局势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远东那头搞运动,清洗基层,抓跟华国走得近的人。
彼得洛夫以前在海上跟他们打过交道,这就成了把柄。
他沉默了两息,随后抬起手,在彼得洛夫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虽然没说啥安慰的话。
但在这种事儿面前,说啥都是轻的,压根不顶用,有的时候,反倒不如这么拍上两下。
安慰过后,陈拙故意把脸上那层沉重的劲头收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氛围往轻松了拉。
“彼得洛夫,咱们算是朋友吧?”
彼得洛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拙于是就拿手朝彼得洛夫的帆布袋子一指:
“你需要卖出货物,筹集本钱。刚好我这里有足够的东西来换你的货。你觉得,咱们做个买卖咋样?”
彼得洛夫的嘴角动了一下,可他嘴上却不饶人,有意调侃了陈拙一句:
“既然是朋友,还需要做买卖?”
陈拙哈哈一笑:
“彼得洛夫,华国有句老话叫做亲兄弟明算账。就算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该算的账也得算清楚。更何况咱们还只是朋友呢?”
这话说得明白,甚至有些太明白了,可彼得洛夫听着,反而觉得舒坦。
他在远东那边经历了那些事儿以后,对所谓的同志情谊、革命友谊这些话早就不信了。
今天喊你同志的人,明天就可能在你的档案里头写上有外国联系。
那些嘴上说着情分的人,在运动来了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反倒是陈拙这种明明白白把利益摆在桌面上的做法,让他觉得踏实。
利益绑着利益,谁都不吃亏,这才是靠得住的关系。
彼得洛夫的目光在陈拙的脸上停了两息,旋即忽然开口了:
“陈,你这次要的东西,我可以便宜点给你。”
“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陈拙一听到帮忙两个字,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
他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彼得洛夫,你也知道华国现在的形势。你这个忙要是太为难我,我可不能答应。”
说着,他摊手,耸肩无奈地笑道:
“要知道,我还有老婆孩子在家等着我呢。”
彼得洛夫听到老婆孩子,笑容里头带着几分羡慕。
“陈,你放心。我只是想拜托你……去看一个人。”
陈拙眨巴了两下眼珠子。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高鼻蓝眸的老毛子,居然在华国还有一位故人。
“看一个人?”
他琢磨了一下。
如果只是看一眼,倒也不是不行。
又不是让他递情报传消息,看一眼能有啥事?
“说吧,叫啥?是谁?”
彼得洛夫的嘴巴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
“他叫……周晟瑞。”
三个字从老毛子的嘴里头蹦出来,发音拧巴得很,舌头在齿缝里头绕了两道弯。
周晟瑞。
陈拙在心底把这个名字嚼了两遍,虽然他不认识这人。
可从彼得洛夫的神色来看,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老毛子的眉头拧着,目光落在脚底下的沙地上,像是在翻着记忆里头的什么东西。
陈拙没追问,在这个年头里,有些事儿不该多问。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看一眼。”
彼得洛夫的目光从沙地上抬起来,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
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陈拙看着彼得洛夫那副强撑着的样子,拿手在他的肩膀上又拍了一下,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
“行了。买卖做不做了?”
彼得洛夫展颜一笑。
“当然!我的朋友,你想要什么?”
陈拙拿手朝彼得洛夫那只帆布袋子一点:
“我都要,行不行?”
彼得洛夫的眼珠子瞪了一下,似乎有些惊愕当初小船上的年轻人,居然如今有了那么大的手笔
然后他压抑着声音,哈哈大笑了起来。
“行!只要你有这本事全买走,那又怎样?我高兴还来不及。”
陈拙咧嘴:
“那你稍微等等,我给你介绍几个买家。”
说完,他拿手朝彼得洛夫比划了一个手势,转身就往沙丘鬼市的方向走了。
……
沙洼子里头。
王胖子正蹲在一个摊位跟前,面前搁着几袋子苞米面。
苞米面装在粗麻袋子里,袋口敞着,金黄色的苞米面粒子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王胖子的两只手插在麻袋里头,手指头在苞米面里头捏了一把,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颗粒饱满,没有霉味,不是陈粮。
他的眼珠子亮得跟钻进米缸的耗子没啥两样,喜得见牙不见眼。
他正跟摊主掰扯着换多少斤、拿什么换呢。
他一听到陈拙的声音,扭过头来,心情颇好:
“虎子?”
“啥事啊?你是钱不够了?要不要我借你点?”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裤兜上拍了两下。
“要知道,我王胖子也是有私房钱的人。我媳妇对我可好了,她让我藏私房钱。”
陈拙压根没心思听他在这嘚瑟。
这王胖子一得意就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
他赶紧扯了一把王胖子的袖子,把他从苞米面袋子跟前拽了起来。
“有大买卖。”
三个字。
王胖子的嘴巴合上了。
他的眼珠子在陈拙的脸上转了一圈,方才那副乐呵呵的劲头一下子就收了。
取而代之的,王胖子作为后勤主任独有的精明神色。
大买卖这三个字从陈拙嘴里头蹦出来的时候,别说是王胖子了,在附近转悠的顾学军、郑大炮,还有矿区随行的几个人,耳朵全竖起来了。
几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来,围成了一小圈。
一个个的精神抖擞,眼珠子炯炯有神地看着陈拙。
“啥大买卖?”
陈拙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着。
那笑里头带着几分狡黠,在月光底下看,跟山里头的老狐狸没啥两样。
“鲸脂、鲸油、鱼肝油,还有各种军用罐头、黑面包、大列巴,这些……你们要不要?”
这话一出,众人的呼吸都粗了。
王胖子压着嗓门,声音里头的兴奋压根压抑不住。
“要!这种好东西,谁知道了能不要?”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大腿上猛拍了一下。
“鲸油搁在食堂里头炒菜,一勺顶三勺猪油。罐头更是好东西,铁皮一撬开就能吃,在矿上给工人加餐再合适不过了。”
郑大炮更是急得脸都红了。
“鱼肝油!虎子,你有鱼肝油?”
“天齐就是早产的,现在正缺这种好东西。镇医院那头凭处方都买不着,你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顾学军蹿到了陈拙身边,一只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勾肩搭背的。
“虎子,还是你能耐,我早就说了,跟着你不愁没饭吃。”
他拿手朝自个儿的脑袋上指了一下。
“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当初我说跟着你准没错吧?”
陈拙翻了个白眼。
“少嘚瑟。”
他拿手把顾学军搭在肩膀上的胳膊拨了下去。
“赶紧跟我来。”
说着,他扭头就往沙丘的背面走。
众人赶紧迈着小碎步,猫着腰,偷摸着跟在陈拙后头。
脚底下的沙子踩着,沙沙地响。
一串人影在月光底下贴着沙丘根部的暗影走着,跟一溜蚂蚁搬家似的。
绕过沙丘的拐弯处。
暗处里,彼得洛夫的身影蹲在帆布袋子旁边,等着。
陈拙带着这帮人走到了跟前。
“彼得洛夫。”
他拿手朝身后的几个人一指。
“这些都是我的兄弟。”
他又拿手朝彼得洛夫一指。
“这是我的老朋友。”
他的嗓门不高,可在沙丘背面的暗处里,这两句话把两边的人串在了一块儿。
彼得洛夫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沙子,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他的华语不利索,可那一点头里头的意思够了。
王胖子的目光从彼得洛夫身上扫到了帆布袋子上,又从帆布袋子上扫回了彼得洛夫身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拿手朝帆布袋子一指。
“能打开看看不?”
彼得洛夫看了陈拙一眼。
陈拙点了点头。
帆布袋子的口子松了。
月光照进去,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矿区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珠子里头迸发出无限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