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做完了。
陈拙蹲在沙丘根部的暗处,就着月光,把换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过了一遍。
大列巴是老毛子那头的主食,一条有两斤多重,面包皮硬得跟树皮似的,可里头的面瓤子扎实,掰开了以后能拉出丝来。
搁在干燥的地方,半个月都不带坏的。
黑面包比大列巴小一号,面粉里头掺了黑麦,颜色深,嚼起来带着一股子微酸的味儿。在老毛子那边,这是穷人吃的。
可在眼下这个年头里,穷人的面包也是面包,顶饱就行。
军用罐头拢共十二听。
铁皮的,巴掌大小,盖子上印着俄文的标签。有牛肉的,有鱼的,还有两听是炼乳。
铁皮罐头在这个年月里是硬通货,不怕潮不怕虫,搁上两三年都不变味。
鲸油一瓶,鲸脂半桶。鱼肝油五瓶。
陈拙把鱼肝油从帆布袋子里头拿出来,在手里头掂了掂。
五瓶鱼肝油,两瓶留给自家。
一瓶给林曼殊养胎,一瓶给何翠凤补身子。
两瓶给郑大炮,给天齐那个早产的小家伙。
剩下一瓶给矿区,王胖子带回去,给矿上得了尘肺病的工人。
除了彼得洛夫那头换来的这些,陈拙又在鬼市的其他摊位上转了一圈。
拿两根三四年生的棒槌换了三十斤苞米面、十斤白面粉、五斤小米。
苞米面装在粗麻袋子里,袋口拿棉线扎了。白面粉是正经的小麦面粉,在手里一捏细腻得很,比屯子里供销社柜台上的粗磨面粉细了不止一档。
小米是金黄色的,颗粒饱满,在手里一捧沙沙地响。
这些东西搁在一块儿,在卡车的车斗子里头码了小半车。
帆布盖上,麻绳扎紧。
众人准备往回走了。
……
就在这个当口。
沙洼子的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一声哨子响,哨声尖利,在沙丘之间来回弹了两个来回。
紧跟着,手电筒的光柱从沙丘顶上扫了下来。
光柱是刺眼的白色,在暗沉沉的沙洼子里头跟一把刀子似的,从这头划到那头。
是边防巡逻的人!
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王胖子的嗓门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即便刻意压低声音,但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下,嗓门还是差点破音。
沙洼子里头的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蹲着摆摊的、猫着腰逛摊的,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有的抱着东西就跑,有的连东西都顾不上拿了,撒丫子就往沙丘的背面蹿。
脚底下的沙子踩着,沙沙沙地响,跟下雨似的。
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里头来回扫着,照到谁谁就矮半截。
陈拙一把抓住了顾学军的胳膊。
顾学军方才还在一个朝鲜人的摊位旁边瞅明太鱼干呢,冷不丁被陈拙一拽,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跑!”
一个字。
顾学军啥都不问了,脚底下就蹿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停车的方向冲。
郑大炮跑在前头,一只手抱着半桶鲸脂,一只手提着一袋子苞米面。
王胖子跑在最后头,怀里头搂着那几袋子粮食,跟搂着亲儿子似的。
跑到卡车跟前的时候,众人都喘得跟拉风匣似的。
顾学军蹿上了驾驶座。
开门、上车、踩离合、拧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第三声的时候轰地一下就着了。
嘎斯卡车的车灯都没开。
顾学军摸着黑,凭着月光和沙丘的轮廓辨方向,一脚油门踩下去,卡车在沙地上打了个趔趄,车轮子嗞嗞地空转了两圈,扬起了一道沙尘。
然后车子猛地一蹿,冲了出去。
车斗子里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王胖子的脑袋差点磕在车斗子的挡板上。
可谁也顾不上疼了。
卡车在沙丘之间左拐右绕,翻过了两道矮丘,钻进了一片白桦林子里头。
林子里的路比沙地好走,车轮子在泥地上碾过去,嘎吱嘎吱地响。
手电筒的光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沙丘顶上一个针尖大的亮点。
再往前开了一截,那个亮点也没了。
……
摆脱了巡逻以后。
车斗子里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
紧跟着,笑声就跟灶膛口的火苗子似的,嗞地就蹿开了。
王胖子搂着粮食袋子,仰头哈哈大笑。
郑大炮拿手在自个儿的大腿上猛拍了两下,笑得直喘。
矿区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众人笑完了,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