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怕的劲儿这才上来了。
顾学军一边开车,一边猛地拿袖子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说话的时候,他的嗓门还在抖:
“我的妈呀!这一趟可老刺激了。”
王胖子摸着怀里头的粮食袋子,咧嘴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他拿手在苞米面的麻袋上拍了一下:
“何止刺激。”
“咱更是赚大发了。这样一来,大家总算不用饿肚子了。”
……
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挪到了天的西边上,光线暗了大半。
屯子里头一片漆黑,连狗叫声都没有。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顾学军把卡车停在了离马坡屯二里地外的一片柳条沟子里头。
沟子底下有积水,车轮子碾进去的时候吧唧了两声。
发动机熄了以后,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蛙叫。
众人从车斗子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从车上卸了。
苞米面、白面粉、小米,一袋一袋地往下递。
鱼肝油的五只棕色瓶子,陈拙亲手一只一只地从帆布袋子里头取出来,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在褡裢的最里头的暗兜里放好了。
这东西比啥都金贵,碎了一瓶都心疼得睡不着。
王胖子站在卡车旁边,手里头捧着分给矿区的那份东西。
几袋子苞米面、三听军用罐头、半桶鲸脂、一瓶鱼肝油。
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额头更是汗津津的,但是这会儿的心却恨不得直接跑回到矿区里头,连带着蹦出嘴边的话也变成:
“虎子,我就不需要你招待了。”
“这里这么多粮食搁在手里头,我一晚上也睡不踏实。还不如趁着这一宿,赶紧回矿区把东西带回去,也好跟上头有个交代。”
他顿了一下,嗓门又低了半分。
“毕竟这事提心吊胆的,出了事大家在明面上都交代不过去。”
陈拙点了点头:
“行。横竖咱们就住在山里头,想唠嗑的时候随时来屯子转转,到时候总能见面。”
他正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拿手朝山里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哦,对了。”
“天坑那边,种的稗米还有铁夹大豆,秋天的时候也该成熟了。到时候少不得要你们也来一趟。”
“那批铁夹大豆和稗米,可是今年为数不多能种出来的粮食。算是屯子里的救命粮了。”
王胖子原本已经一只脚迈上了卡车的踏板了。
一听到这话,脚步啪地就停了。
他的身子猛地扭了过来,两步就蹿到了陈拙面前,满眼不可思议:
“你们还有粮食种着?而且居然还活着?”
他说完,又拿手在自个儿的脑门上拍了一下,背着手自顾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应该啊。现在长白山里头哪家的屯子,不都是过着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夏粮更是全被田地内涝给淹了,你们居然还有大豆和稗米?”
“这稗米虽然难吃了点……”
“糙得跟嚼沙子似的。可那玩意儿真能填饱肚子啊!”
“好家伙,你们马坡屯可真会藏的。”
陈拙咧嘴笑了。
“这不是因为咱们想要研究防旱、抗虫、防涝的种子吗?”
“在天坑里头试验了一批。量不大,可也在筛选种子当中。天坑那地方地势低,四周是石壁,挡风也挡水。”
“今年夏天那场暴雨,别处的田全淹了,天坑里头的水反而排得快。加上天坑底下的土是腐殖土,肥。种下去的稗米和铁夹大豆,愣是活了下来。”
“要是哪一天真能弄出这么一批防涝抗旱的种子,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说着,陈拙微微一笑。
“眼下这些,都不值得说什么。”
王胖子听到这话,看向陈拙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他原本以为陈拙只是屯子里头一个有本事的山里人。
打猎能耐、做饭好吃、在山里头吃得开。
可陈拙这话一出,他忽然觉得这小子的心眼子比他想的深得多。
研究种子?
筛选防涝抗旱的品种?
在天坑里头做试验?
这话搁在一般的屯子里的庄稼人嘴里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庄稼人种地,是老天爷给啥就吃啥,旱了认命,涝了认命。
可陈拙这小子,居然琢磨着怎么改种子,怎么跟老天爷较劲。
要不是大家都知道陈拙是土生土长的屯里人,没咋读过书,王胖子甚至都觉得他像是京市里头那些农学院的大学生,或者矿区上头来的专家。
毕竟这话,像是他们才有的格局。
就连他王胖子自诩聪明,也只能在食堂的灶台上摆弄摆弄那些后勤食材,盘算着一百号人的嘴巴怎么喂。
没想到陈拙居然能想到这一步。
王胖子啧了两声,拿手朝陈拙竖了根大拇指。
“不行,虎子。”
他的脚步从卡车踏板上又退了回来。
“今个我非得去看看你天坑里种着的粮食。这可是一桩大事。”
他拿手在陈拙的胸口上点了两下。
“你倒好,憋到现在才说出来。你可真能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