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说走就走,拔脚就往天坑那头去。
陈拙在前头带路,王胖子在后头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运材道旁边的一条野径上。
野径都是猎人踩出来的,两只脚并排都放不下。
两侧的灌木枝子伸过来,在头顶上搭了个棚,弓着腰走,枝子梢头的露水珠子就往脖领子里头灌。
王胖子的灰布褂子的后背上洇了一大片。
他拿手把挡在脸前头的一根灌木枝子拨开,枝子弹回去,啪地打在了他后脑勺上,他也顾不上。
他一边走一边絮叨:
“虎子,我倒要看看你这回弄出了什么样的种子。”
“我可是听黑风口那边气象台的人说了,最近山里面天气不大好。阴一阵晴一阵的,秋老虎的雨说来就来。也不知道这种天还会持续多久。”
“要是秋收的时候又是这样的天,那可倒了大霉了。我都不敢想。”
他一边叹了口气,一边拿手在自个儿的脸上抹了一把露水。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咱们这里都这样了,全国其他的地方得有多苦?”
说着,王胖子的嗓门也低了半截,眉头皱着。
靠天吃饭的人,就是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
老天爷赏脸,地里头的庄稼就活。老天爷翻脸,多好的苗子也得沤在地里头。
也就是陈拙这小子,胆子大得跟虎似的,敢从种子上头动脑筋,跟老天爷掰手腕。
这活儿搁在一般人身上,想都不敢想。
……
说话间,两个人翻过了一道矮岭,下了一段碎石坡。
天坑的入口就在碎石坡的底下。
入口不大,在一片老榆树的根部底下,被灌木和蕨草遮着。不是熟路的人,走过了都看不见。
陈拙拨开了蕨草,猫着腰钻了进去。
王胖子在后头跟着钻。他的身量宽,在入口处卡了一下,使劲缩了缩肚子才挤了进去。
通道不长,约摸十几步。
等从通道里头钻出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天坑的四壁都是岩石,这里陡峭的像是从地面上往下挖了一个大锅。坑底是平的,铺着一层厚实的腐殖土,黑得发亮。
土质松软肥沃,在手里头一捏就散,散出来的是一股子泥土和落叶沤出来的腥甜味。
坑底的面积约摸七八亩。
可这七八亩地里头种着的东西,让王胖子愣住了。
里头的铁夹大豆一垄一垄地排着,豆秧子齐腰高,叶子墨绿墨绿的,在晨光里头泛着一层油亮。
豆荚已经鼓了,一串一串地挂在秧子上,毛茸茸的,摸上去硬硬的,里头的豆子顶得豆荚皮绷着。
稗米在铁夹大豆的旁边,占了一亩半的地。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弯着腰,在微风里头一摇一摇的。穗子上的颗粒密密麻麻的,搁在手里头一搓,沙沙地响。
王胖子蹲在地头上,两只手伸进了铁夹大豆的垄沟里头。
他的手指头在豆荚上摸了一把,又在稗米的穗子上捋了一把。
摸的时候,他的手都有点哆嗦。
他是搞食堂的,一辈子跟粮食打交道。苞米面摸过,白面粉揉过,高粱米淘过,小米熬过。
可在这个荒年里头,在这个田地内涝、夏粮绝收、各个屯子里上顿没下顿的当口,亲手摸着一片活生生的、长着的、结了穗子鼓了荚的庄稼,手指头上传过来的那股子饱满实在的触感,比摸什么都踏实。
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陈拙,他的嗓门微微颤了一下:
“虎子兄弟,你这给我的惊吓可多过惊喜啊。”
他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不行,这事我得上报。你这玩意儿藏在这里,要是被其他屯子的人发现了,一窝蜂涌进来给霍霍没了,都没处说理去。”
陈拙一挑眉,笑着看向王胖子:
“你打算报给谁?报给矿区总不合适吧?”
王胖子微微嘚瑟了一下:
“我好歹也是从镇上转过来的。镇上农业局那边的人,我还是认识一批的。局里头管种子站的老刘,跟我是同一年从镇上分配出来的。后来他去了农业局,我去了矿区食堂。这些年虽说来往不多,可逢年过节我给他寄过两回蘑菇干,他给我捎过一回棉花票。”
说着,他就咧嘴一笑。
“你等着,到时候我去给你联系联系。”
话落,王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坑上方的天色。
坑口的那一圈天空里头,晨光已经透了进来。
天际处隐隐露出了一丝鱼肚白,云层底下泛着一层浅灰的亮。
王胖子一拍额头。
“哎呀,不行了,我得走了。时间不早了,再迟回去,怕是中午到矿区就得露馅了。矿上那帮人精着呢,我出门说是拉建材的,大白天才回去,车斗子里装的又不是沙石头,谁信呐?”
“得了得了,这事咱以后书信联系。反正大家都在山里面,联系断不了。”
陈拙一听王胖子是真来不及了,也没再留。
“那你慢点走,路上小心。我回头等你的信。”
王胖子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地往天坑的通道口走去。
走了两步,拿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告别。
他的身影在通道口猫腰一钻,就看不见了。
灌木枝子在他身后弹回来,沙沙地响了两声。
……
陈拙从天坑出来,顺着野径往马坡屯走回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了。
晨光从山脊线上斜过来,把土路上的泥巴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白壳子。
屯子里头的烟囱冒着炊烟了,有人家起了早灶,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苞米糊糊的味儿。
他迈步走进了自家院子的篱笆门。
院门没关。
进了院子,他头一眼就看见了灶房的窗户纸后头透着光。
黄澄澄的,在窗户纸上映了一团,晃着。
这个点,天都亮了大半了,灶房里头还点着煤油灯?
煤油金贵得很。一斤煤油在供销社的柜台上七毛钱,还得凭票。平时家里头舍不得点,天一黑就上炕,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个点还亮着灯,说明有人一宿没睡。
陈拙心里头微微一紧,他迈步往屋里走。
灶台上搁着那盏铁皮的煤油灯,灯芯拨得老大,火苗子在灯口上跳着。
灶房里没人。
他的目光往里屋那头扫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子半掩着。
林曼殊靠在炕墙上,坐在炕沿旁边。
她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头交叉着。
她的两只眼睛微微眯着,眉头拧着,嘴巴抿成了一道线。
额头上冒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在煤油灯的光底下,亮晶晶的,跟小米粒似的。
陈拙看到这副样子,心口底下猛地揪了一下。
他走到炕沿旁边,蹲了下来。
拿手在林曼殊的额头上轻轻拂了一下。
指头肚子从额头上滑过去,汗珠子在手指头上凉凉的。
“曼殊,咋了?是不是怀着娃难受?”
林曼殊听到他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半真半假地撒娇:
“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疼了。”
陈拙看着她的脸,知道她是在安慰自个儿。
怀了七八个月的娃,肚子鼓得那么大,在炕上坐着都喘。
他不在家的这些天,她一个人在炕上翻个身都费劲。
不疼?
那额头上的汗是假的?
他拧了拧眉头。
“不行。等下午的时候,咱们得去镇上医院看一下。”
“距离你生产还有两个月的工夫,按道理也该去看一下了。上回在关医生那头看的,这次还去她那儿,关医生有经验,看了踏实。”
林曼殊想了想,刚要点头。
可她的目光在陈拙的脸上停了一下。
陈拙的眼底下挂着一层青灰。
毕竟他也是跑了一宿了,一宿没合眼。
这会儿嘴唇都是干着,下嘴唇上甚至起了一小块皮。
林曼殊抿了抿嘴:
“今天就算了,等明天,陈大哥,明天咱再去。”
陈拙摇了摇头,难得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不行,别的事我都答应你,就这事你得听我的。”
林曼殊看着他的脸,心里头突然酸了一下,酸得软软的。
她难得没有撒娇,也没有再推辞。
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个儿的肚子上。
然后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倏地莞尔一笑。
“好,陈大哥,我都听你的。”
……
镇医院。
陈拙扶着林曼殊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先把脚底下的碎砖渣子踩实了,才拉着她往院子里头走。
林曼殊的肚子大了,走路的时候重心靠后,脚底下不太稳当。
陈拙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弯子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头,走一步看一步。
走过制剂房门口的时候,他往里头瞅了一眼。
制剂房的门敞着。
里头的药柜子靠墙排着一溜,柜子上的小抽屉密密麻麻的,每个抽屉上头贴着一张黄纸签子,毛笔写的药名,字迹方方正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