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工郭守一蹲在药柜子前头,拿手在一只抽屉里头翻着药材。
陈拙笑了一下,在门口站住了:
“郭师傅,您还在这呢?”
郭守一的手在药材抽屉里头顿了一下,还没开口呢,就听到门口那小子调侃自己:
“之前去山里面那趟感觉咋样啊?怎么着,是不是还在医院的制剂房感觉好?”
郭守一一听到这话,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哼,你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事?”
“上回山里面那个老萨满跟我对呛的时候,你小子也没帮着我说句话,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陈拙赶紧摆出一副卖惨的模样:
“哪能啊?郭师傅,您可不知道那老爷子身边带着一头棕熊。我哪打得过他?”
“我是生怕我要是帮您,到时候他着急了,把他那头棕熊叫过来。那玩意儿一巴掌下来,甭说咱俩了,连门口这棵老槐树都得拍折了。”
郭守一听到这话,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放下手里头的黄芪,拿手指头朝陈拙点了两下。
“你小子啊,油嘴滑舌的,都不知道像了个谁。”
说着,他的目光从陈拙脸上移开,落在了陈拙身边的林曼殊身上。
林曼殊挺着大肚子,站在陈拙旁边。
陈拙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还不忘拿手扶着林曼殊的胳膊,手搭在那儿,稳稳当当的。
郭守一的眼睛在这个细节上停了一息。
这小子油嘴滑舌归油嘴滑舌,可到底还是个重情义的。
从他对他老娘、对他奶奶、对他媳妇这一家子的做派上,就能看出来,本性不坏,是个踏实人。
会哄人的不一定都是滑头。
有些人嘴上油滑,手底下的活儿一点不含糊。
郭守一点了点头。
“你这是来找关医生给你媳妇看肚子的吧?”
陈拙点了点头。
“她肚子按月份算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心里头实在不放心,想着趁这个机会赶紧来一趟。要不然等我下次再从山里面出来,还不知道是哪天呢。”
郭守一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他拿手朝走廊那头挥了挥。
“赶紧走吧。关医生在诊室里头呢。”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扶着林曼殊往走廊那头走了。
等陈拙的身影拐过走廊的弯,郭守一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蹲在药柜子旁边帮忙整理药材的小徒弟。
郭守一拿手在小徒弟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看见没有?”
小徒弟一愣,郭守一把声音压低了半分。
“这年月,别看有的人光鲜亮丽,其实大家都不容易。都是为了讨口饭吃。要不然谁乐意从家走那么远的山路,去山里面守着个老驿站呢?”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郭守一摇了摇头,拿起铜药碾子,咣当咣当地碾起药来。
……
走廊尽头。
陈拙扣了扣关医生诊室的木板门。
门是对开的,刷着白漆,白漆的表面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翘着。
门上头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妇产科关素云”。
门从里头开了。
关素云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
她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高了,腮帮子凹了,下巴的线条也尖了,可精气神好歹还算好。
陈拙知道,这里头没少他老娘帮的忙。
徐淑芬是个屯子里的人,没有读过书,可有自个儿的一套质朴的活法。
在她的脑子里头,关医生是将来给她儿媳妇接生的人。
把关医生伺候好了,将来林曼殊生产的时候,人家使点劲、用点心,那可不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吗?
所以这些日子里头,徐淑芬但凡有啥好东西,就专门给关素云带来送一份。
一把红枣,半斤干蘑菇,几颗鸡蛋,两条咸鱼干。
东西不值几个钱票,可在荒年里头,这些就是救命的玩意儿。
关素云收了东西,嘴上不说,可心里头记着。
这法子虽然简单直白,可耐不住管用。
在这个年头里,阳谋往往比阴谋好使。
……
关素云把林曼殊领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床上铺着白布单子。
窗户底下搁着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摆着一只听诊器和一只血压计。
听诊器的胶管子已经发黄了,可擦得干干净净的。
血压计是水银柱的,装在一只黑皮盒子里头,盒盖上印着一行俄文字母。
陈拙在诊室外头等着。
他靠在走廊的泥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口前头。
走廊里头的光线暗,只有头顶上的一只白炽灯泡亮着。
灯泡的瓦数小,十五瓦的,在灯罩底下发着昏黄的光,照得走廊里头一半明一半暗。
他正闭着眼歇呢。
跑了一宿了,他这会儿的眼皮子沉得跟挂了秤砣似的。
忽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皮鞋底子在碎砖渣子地面上踩着,嗒嗒嗒地响,干脆得很。
陈拙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往走廊那头一看。
就见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女同志从走廊的拐弯处走了过来。
藏蓝色的制服,铜扣子,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别着一只帆布挎包。
陈拙一看到这个人,眼珠子就亮了,从墙上直起了身。
“小姨,你咋在这?这是身子不舒坦还是咋的?”
徐淑慧,他老娘徐淑芬的娘家妹妹。
徐淑慧看到陈拙也吓了一大跳,脚步顿了一下。
“虎子?不是,你咋在这儿呢?”
“这里可是妇产科……”
话还没说完,她猛地一拍脑袋。
“哦!你肯定是陪你媳妇来的吧?”
她的嗓门一下子就高了起来,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怎么样?你媳妇现在肚子也大了吧?是不是快生产了?”
“你们坐月子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不够的话我从家里拿点过来。你娘在乡下应该还养着几只老母鸡吧?我家里还有点小米,到时候都给你们送来。”
她拿手在陈拙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女人生产是道难关,你可要心疼着点你媳妇。小心着点,现在这年月,有啥东西尽可能备着,别亏待了你媳妇。你媳妇是个厚道人。”
陈拙听着他小姨这一连串连珠炮的话语,连连点头,一个字都插不上。
等徐淑慧终于喘了口气,他才苦笑着开口。
“小姨,您好歹给我个开口的机会。”
“东西都备下了,家里一切都好。老母鸡也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啥时候回去一趟。”
他顿了一下。
“对了,您还没告诉我呢,您咋突然来医院了?”
徐淑慧嗨了一声,拿手在空气里头摆了摆。
“小毛病,没啥大问题,就是有些不舒坦,来看看。老毛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大大咧咧的,脸上也没啥异样。
陈拙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啥,可看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知怕是没有说谎。
要是真有啥大事,徐淑慧不是这个态度。
他也就放心了。
徐淑慧往诊室那头张望了一下。
门还关着,关医生在里头给林曼殊看呢。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陈拙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可又有些犹豫。
徐淑慧一看他这副模样,拿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跟小姨客气啥呢?有啥话赶紧说。是不是你娘又咋了?”
“不是不是。”
陈拙连忙摇头。
“跟我娘没关系。”
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我就是想拜托您帮我留意一个人。”
徐淑慧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谁?叫什么?”
陈拙想起了之前在防川沙丘上跟彼得洛夫蹲在暗处说的那番话。
那个人的名字,三个字,从老毛子的嘴里头念出来的时候,颇有些生涩。
可这三个字在陈拙的脑子里头,清清楚楚。
他缓缓开口。
“周晟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