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梅听到“周晟瑞”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一听这架势,就觉得这名字不一般。
晟瑞。
晟是日光明亮的意思,瑞是祥瑞的瑞。
这名字搁在屯子里头,那是绝对起不出来的。屯子里的人起名字,男的叫金宝、有才、大柱,女的叫春草、秀秀、翠兰。
能起出“周晟瑞”这种名字的,不是读书人家就是大户人家。
秦雪梅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她没问陈拙打听这个人做什么。
在公安系统里头干了这些年,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
她冲着陈拙点了点头,拿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了。
……
秦雪梅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头诊室的门开了。
林曼殊从里头走了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搁在肚子上。
关素云跟在后头,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冲着陈拙点了点头。
“陈同志,你媳妇的情况还行。胎位正,心音也稳。就是这两个月得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吃的上头尽量补一补。”
“我给开了几片钙片,在药房那头取。另外鱼肝油你要是有的话,每天给她吃上一小勺,对娃的骨头好。”
陈拙点了点头。
鱼肝油他有。
从沙丘鬼市上换回来的那五瓶,搁在家里头的柜子里头锁着呢。
他谢过了关素云,扶着林曼殊往药房那头走。
药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一道玻璃小窗口。
陈拙把处方递进窗口,拿了两瓶钙片。
钙片装在棕色的小玻璃瓶里头,瓶口塞着棉花,一瓶三十片,两瓶正好够吃两个月。
他把钙片装进了褡裢的侧兜里头,扶着林曼殊往医院大门口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往走廊的拐弯处扫了一眼。
一个身影从拐弯处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王春草的样子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躲谁。
陈拙的脚步没停,扶着林曼殊继续往外走。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林曼殊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王春草闪过去的那个方向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她低下头,嗓门压着,凑到了陈拙的耳朵边上,温热的呼吸吐在陈拙耳边。
“陈大哥,现在屯子里都在说王春草生了尘肺病。”
她的声音轻轻的,可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儿。
“原先还有女人嘀咕她命好呢。现在倒好了,全是在说她当初就不应该跟了曹元。”
她顿了一下。
“反倒是应该跟陈大哥你。”
这最后一句话从林曼殊嘴里头蹦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头带着一丝丝的幽怨。
那一丝丝的幽怨在陈拙的耳朵里头,就跟有人拿针在他后脊梁上扎了一下似的。
他在心里头把屯子里几个多嘴的婆娘骂了一遍。
谁没事把这种话传到他媳妇耳朵里去的?
吃饱了撑的?
可他面上丝毫不显。
他笑呵呵地把话题一接就岔了过去。
“走,我带你去国营饭店吃点好的。”
林曼殊一听到“国营饭店”四个字,两只眼珠子瞬间就亮了。
方才那一丝幽怨跟烟似的,嗖地就散了。
“好呀!”
她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我今天要吃红烧鱼。”
陈拙一乐。
“行!现在咱们这里的屯子,肉没有,鱼还没有吗?屯子后头的溪沟里,鲫鱼多得是。”
他豪气万丈地从褡裢的暗兜里头摸出了几张毛票和一把粮票。
“走!今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林曼殊看着陈拙拍着胸脯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国营饭店在镇上的十字路口旁边,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白河镇国营饭店”的铁皮招牌。
饭店里头的灶台上正冒着油烟,铁锅铲子碰锅底叮叮当当地响。
红烧鱼是用镇子旁边水库里的鲤鱼做的,一斤半的鲤鱼,煎得两面金黄,在酱油和糖色的汤汁里头焖着,出锅的时候在鱼身上撒了一把葱花。
三毛钱外加二两粮票。
林曼殊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搁嘴里头嚼了两下,眼珠子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陈拙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心里头的那根弦松了半截。
方才在医院走廊里头的那一幕,王春草鬼鬼祟祟的身影,林曼殊那一丝幽怨的语气,在这一筷子红烧鱼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
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日头在西边的山脊线上挂着,光线从山脊线上斜过来,把屯口的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拙扶着林曼殊从马车上下来,把她送回了家。
徐淑芬和何翠凤接了手,把林曼殊领进了屋。
陈拙站在院子里,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得准备回山里的老驿站了。
在山里头待的时间长了,老驿站那头的事儿一大堆。运材道上过路的人、温泉村的流民、赵梁那帮林场兄弟的防汛收尾,还有秋天的山货采收,全等着他呢。
他正在院子里头收拾褡裢呢。
隔壁老王家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打打闹闹的声音。
嚷嚷声、叫骂声、哭哭啼啼的声音搅在一块儿,隔着泥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些吵闹声中间,他隐约听见了金明玉的嗓门、孙大花的嗓门,还有金德厚闷声闷气的声音。
他往老王家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孙翠娥。
孙翠娥趴在自家院子和老王家之间的那堵泥墙头上。
两只手扒着墙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珠子往老王家的院子里头瞅着。
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她怀里的娃不知道搁在哪儿了,这会儿是两手空空的,全部精力都贡献给了看热闹这项事业。
陈拙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孙翠娥就算生了两个娃以后,还是这副德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孙翠娥也注意到了陈拙的目光。
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咧嘴笑了,拿手在自个儿的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虎子,你要来听不?”
她的嗓门压着,可语气里头的兴奋是压不住的。
她又看了看陈拙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嘿嘿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