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笑归笑,他的目光从屯子里头各家院子的烟囱上扫了一圈。
炊烟一缕一缕地冒着,在傍晚的天色底下拧成了灰白色的绳子,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今年公社催粮催得紧。
秋天的征购任务压下来了,各家分到的数目比去年又多了一成。
地里的粮食还没完全灌浆呢,公社那头的催粮条子就到了。
各家心里头都不踏实。
收成好不好还两说呢,上头就开始催了。
要是收成好,催就催了,交完了征购粮,剩下的够一家子猫冬。
可要是收成不好呢?
交了征购粮,自家的口粮还够不够,那就是个问号了。
陈拙站在屯口的老榆树底下,两只手抱在胸口前头,目光往天际线上看了一眼。
西边的山脊线上,霞光已经退了。
天边上又是那种灰里头泛着铅色的闷头云,厚厚的,压在山脊线的上头。
和他在老驿站那头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眉头拧了起来。
看来,是时候该找屯子里的各家族长,还有大队长顾水生、老支书,好好说说话了。
至于说啥话……
当然是说这场秋天的霜冻。
不过怎么说,拿什么由头说,让这些在地里头刨了一辈子食的庄稼把式信服,这里头的门道可比种地还难。
想着,他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屯子里走。
……
屯子里,老陈家院子的篱笆墙外头,徐淑芬正蹲在水缸旁边洗萝卜缨子。
萝卜缨子是自留地里拔的,叶子上还沾着泥巴,徐淑芬拿手在水里头搓着,搓一把涮一把,涮完了码在旁边的竹筐子里头,码得齐齐整整的。
她头一个听见了脚步声。
她的手在水缸沿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往篱笆墙外头扫了一眼。
“虎子回来了?”
这话还没落音呢,灶房那头何翠凤的声音就跟着冒了出来。
“虎子回来了?赶紧进来,粥还温着呢!”
里屋的窗户纸后头,林曼殊的身影晃了一下。
她原本靠在被垛上歪着,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截旧棉线在手指头上绕着,这是她打发时间的法子,拿棉线在手指头上翻花绳,翻了拆,拆了翻。
听到院子外头的动静,她的眼睛猛地就亮了,眉眼全活泛了。
她撑着炕沿就要往起站,因为肚子大了,她的动作比以前笨了不止一截,手在炕沿上撑了两下才起了身。
就见她脚底下趿拉着一双旧布鞋,小碎步就往门口那头走。
可她刚走到门口,还没迈出去呢。
院墙外头传来了孙翠娥的声音。
孙翠娥不知道啥时候又从自家院子里头蹿了出来,正好从老陈家门口过。
她往院子里头探了一下脑袋,一眼就看见了林曼殊站在门口那副眼巴巴的样子。
“小林老师,你可别盼着了。”
“虎子可还没回来呢,他现在去找大队长说事儿去了,估计得等晚上才能回来。”
“虎子让我跟你们说一声,你们先吃,不用等他。”
林曼殊一听到这话,轻轻啊了一声。
她皱了皱眉头。
往门口外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又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里的林老爷子。
林老爷子正坐在那把矮竹椅上,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几片山楂片。
老爷子的目光在天色上停了一息,又落回了林曼殊的脸上。
他冲林曼殊微微点了点头。
林曼殊心里头顿时就有了数。
爷爷这一点头的意思她明白,虎子这个时候不回家,先去找大队长,那就是有正事,而且是大事。
她把心里头那点子失落压了压,脸上又浮出了笑。
她冲着院墙外头的孙翠娥点了点头,嗓门柔柔的。
“行,红军嫂子,我知道了。我回头给虎子热着饭。”
“你也赶紧回去吃。过两天就是抢收的时候了,你可得趁着这段时间多补补。”
她顿了一下,嗓门又低了半截。
“我都听娘和奶说了,抢收的时候可累得慌,得蜕半层皮呢。”
孙翠娥一听到小林老师这位大学生关心她,整个人就跟灌了蜜似的。
她咧着嘴,呲着一口大白牙,嗓门高了半截。
“行,小林老师,那你先吃着,我回家去!”
“我家里那儿子还哭着慌呢。”
说着,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
“你瞧你,我咋又跟你唠上了?行行行,我得赶紧走了,回头红军又得说我。”
这话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了。
……
等孙翠娥的脚步声远了。
林曼殊往院子外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旁人了。
她扶着门框,轻声开口:
“爷爷,恐怕真的跟您说的那样,今年的秋收怕是要出点事。”
林老爷子端着搪瓷缸子,拿手指头在缸沿上叩了两下。
他没急着接话。
老爷子的目光在院子外头的天色上停了好一阵,斟酌了片刻,这才开口。
“我之前在屯子里上工的时候,听老支书跟人说话。他就提过,说今年入了秋的天色总有些不对,格外的冷。”
“如今虎子回来了,按照他的脾性,回了屯子头一件事肯定是先来见你,见你娘,见你奶。”
“结果他偏偏这个时候马不停蹄地去了村大队里头,找老支书和大队长说话。”
他拿手指头在搪瓷缸子的缸身上点了两下。
“这里头指定有大事。”
说着,老爷子不放心地看了林曼殊一眼。
他的嗓门低了半分,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小心。
“曼殊啊,这事你也别怪虎子。虎子这小子心里有轻重,要不是事情实在太急,也不会不马上回家里来。”
林曼殊听到这话,噗嗤一声就笑了。
方才那点子蹙着的眉头一下子就散了,两只眼珠子弯成了月牙。
她歪着脑袋,嗔怪地看了自个儿爷爷一眼。
“爷爷,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林老爷子一听到这话,哈哈笑了两声。
“你不像是那样的人,谁还像是那样的人?”
他的嘴角咧着,眼角的皱纹叠在一块儿,带着几分打趣。
“平时你和虎子可没少腻歪。要不然我也不会担心。”
林曼殊的脸颊上顿时就飘了一层薄红,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辫梢上绞了两下,哼了一声:
“我不理爷爷了。”
林老爷子失笑摇头。
这爷孙俩的互动,旁边要是有人看着,指定得跟着乐。
就在这个当口,灶房里头传来了徐淑芬的声音。
“曼殊啊,你不理爷爷,可不能不理我。来来来,吃饭了。”
她的嗓门从灶房的窗户纸后头冒出来,中气十足的。
“粥温着呢,再不吃就糊了。锅底可就剩一层了。”
林曼殊应了一声,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扶着门框慢慢往灶房那头走。
走了两步,她扭过头来,看了林老爷子一眼。
“爷爷,您也来。”
林老爷子端着搪瓷缸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往西边的天色上又扫了一眼。
……
另一头。
村大队的办公屋里。
陈拙坐在条桌的一头。
他的对面,顾水生叼着旱烟袋,两只眉头拧在一块儿,腮帮子鼓着,一口一口地嘬着,烟锅子里头的烟丝明明灭灭地烧着,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旁边坐着老支书王如四。
条桌的另一头,坐着郑宝田和郑大炮叔侄俩。
郑大炮蹲在板凳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口前头,嘴巴抿着,一副闷声不吭的架势。
陈拙把话说了。
他没提系统面板,也没提前世的记忆,他说的是老萨满乌力吉的判断。
这些全是庄稼把式听得懂、看得见、摸得着的征兆。
把这些说完后,他又加了一条自个儿的判断,闷头云。
“八月底开始,西边天际线上的闷头云就没散过。闷头云压着不走,不是下雨就是降温。眼下都九月中旬了,再往后半个月,气温一掉,就是霜冻。”
这话在屋子里头一出,顾水生听完了,嘴里头的旱烟袋也不抽了。
他把旱烟袋从嘴角上拔了出来,磕了磕烟灰,两只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向陈拙,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虎子,你是说真的?”
“这事可不小啊。”
话音刚落,王如四就瞪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虎子。他哪里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这不净扯犊子吗?亏你还是大队长。”
这话一出,顾水生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论辈分,王如四是屯子里王家的老族长,辈分比顾水生高了一截不止。
眼下老支书训他,他只能乖乖应着,半个字都顶不回去。
陈拙在旁边看着顾水生那副又讪又憋的样子,忍不住有些莞尔。
不过这笑只闪了一瞬就收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霜冻的事。
他看向王如四:
“老支书,您也瞧出这天色不对劲了?我记得您也是会看天象的。”
王如四点了点头:
“今年的秋天邪性啊。”
他的嗓门沉下来了,眉头也跟着拧了。
“要我说,咱还是想办法赶紧把粮食给抢收算了。要不然真要霜冻来了,粮食全没了,咱都没处哭去。”
旁边的郑宝田也跟着点了点头。
“粮食要是早点抢收,顶多亏一部分,没灌满浆的苞米棒子、没结透的高粱穗子,搁在仓房里头晒几天,差是差了些,可好歹还有个保底。”
“但要是真有霜冻下来,那可不是件小事儿。地里头的庄稼一夜之间全冻死了,叶子发黑,杆子发软,啥也剩不下。”
他顿了一下,嗓门又压了半分。
“咱们要是错过了眼下抢收的时候,就算屯子里多十个九个虎子这样的能人,也不一定能够熬过这个冬天。”
“要知道,冬天的老林子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封山了,雪大,又有护林员盯着,又有马车队的路封了。想从山里头讨到吃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要舒舒服服猫个冬,就得看秋天这一遭抢收的粮食到底能有多少。”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陈拙的脸上停了一息,作下最后的结论:
“我赞成虎子提前抢收。”
郑大炮蹲在板凳上,从头到尾没吱声。
他听不太明白什么闷头云、什么蛐蛐不叫了这些门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叔叔郑宝田说的话,和虎子说的话,他信。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俺也一样。”
三个字,干脆利落。
屋子里头安静了一息。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顾水生脸上。
顾水生嘴里头的旱烟袋又叼了回去,嘬了一口,吐出来一缕烟。
烟丝在煤油灯的光底下打了个旋,散了。
他正要点头应下来呢。
忽然,他的眉头又皱了。
“既然如此,咱们屯子提前抢收了,要不要告诉其他屯子?”
这话一出,屋子里头又安静了。
毕竟长白山里头不止马坡屯一个屯子。
周围几十里地的范围里头,大大小小的屯子少说也有七八个。
霜冻一来,不是马坡屯一家的事儿,是所有屯子的事儿。
要是马坡屯抢收了,别的屯子没抢,等霜冻过了,旁的屯子颗粒无收,到时候一窝蜂地涌到马坡屯来借粮、讨粮,那可怎么整?
借还是不借?
借了,自家的口粮就不够了。
不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情面子上过不去。
可要是提前告诉了旁的屯子,大家伙儿一窝蜂地抢收,到时候公社那头问下来,谁让你们提前收的?
粮食还没熟就收了,这是糟蹋粮食,是破坏生产!
帽子一扣上来,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马坡屯。
谁叫你消息是从他们这儿传出去的?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顾水生想到了。
倒是陈拙,在顾水生问出这话的时候,早就有所准备:
“大队长,咱们不仅不能告诉,而且别人来打听的时候,咱们还要告诉屯子里的人守口如瓶。”
“别人来打探什么,就都说不知道,也不能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