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这话一出,顾水生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把旱烟袋从嘴角上拔了出来,拿手在烟杆子上搓了两下,眉头拧着。
“虎子,你这是咋想的?”
他的嗓门里头带着几分不解。
“咱们自个儿抢收了,旁的屯子不知道消息,到时候霜冻一来,人家颗粒无收。这事儿传出去了,人家不得戳咱们脊梁骨?”
王如四坐在条桌旁边,没急着接话。
他眯着眼珠子打量了陈拙一阵。
老支书在马坡屯里活了大半辈子,啥样的人没见过。
他相信陈拙不是那种只顾自个儿吃饱不管旁人死活的人。
这小子这么说,自然有他的深意。
果不其然。
陈拙拿手在条桌上点了一下,缓缓开口:
“大队长,你想想,咱们要是跑到旁的屯子去,跟人家说,赶紧抢收吧,要下霜了。人家会咋想?”
“人家指定不愿意。粮食还没熟透呢,你让人家提前收?苞米棒子还没灌满浆,高粱穗子还是瘪的,收回来的全是半生不熟的瘪粒子。”
“人家不但不领情,还觉得咱们是在害他们。”
“可要是咱们守口如瓶呢?”
“咱们啥都不说,闷头就开始收了。旁的屯子一瞧,哟,马坡屯咋突然抢收了?粮食还没熟呢,他们急什么?”
“依着那些人的性子,肯定以为咱们有什么小道消息。”
“咱们越不说,他们越犯嘀咕。咱们越守口如瓶,他们越觉得里头有名堂。”
“到时候用不着咱们张嘴,他们自个儿就坐不住了。”
“咱们越不让他们做什么,他们越得做什么。”
“这样一来,还不如不说。守口如瓶。”
这番话在屋子里头转了一圈。
顾水生听完了,愣住了,他嘴巴张着,旱烟袋叼在手里头,半天没动弹。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拿手在自个儿的后脑勺上挠了两下。嗓门里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虎子,你小子的心眼子真的是比筛子还多。”
“我也算是服了你了。这种招都能想出来。”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拿手在鼻子上蹭了一下,嗓门里头带着几分得意。
“我要是不机灵点,早在之前跟师傅上山遇到狼群的时候,就被狼给咬死了。”
“而不是撒泡童子尿把它们给吓退了。”
这话一出。顾水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倒是郑大炮先扛不住了。
他在板凳上猛地一拍大腿,仰着脖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虎子不愧是你!”
“咱俩都是一个脾气。怪不得能尿到一个壶里去!”
陈拙一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郑叔,这话你咋说的?
什么叫尿到一个壶里去?
能不能换个文雅点的说法?
他看了郑大炮一眼,张了张嘴巴,到底还是没说。
算了,跟郑大炮讲文雅,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
从村大队里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从山脊线后头露了半个头,光线淡得跟水似的,洒在泥路上一层薄薄的灰白。
陈拙沿着土路往自家院子走。
院子的篱笆门虚掩着,灶房窗户纸后头还透着光。
他推开篱笆门,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徐淑芬蹲在院子靠墙的地方,面前搁着一口酸菜缸子和一只旧木盆。
木盆里头泡着白菜帮子,白菜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层一层地码着。
她正拿手往酸菜缸子里头塞白菜,一层白菜一把粗盐,塞一层压一层,拿拳头在白菜帮子上捣实了,捣得白菜叶子嘎吱嘎吱地响。
灶房门口的矮凳上,何翠凤坐着,膝盖上搁着一块旧棉布,手里头拿着针线在缝尿布。
尿布是拿陈拙的一件旧褂子裁的。
褂子洗了好多遍了,棉布软得跟豆腐皮似的,裁成巴掌宽的长条,边上拿针线锁了一圈。
小老太太的针脚细密得很,一针挨着一针,排得跟蚂蚁搬家似的。
院子的另一头,林曼殊靠在那把旧藤椅上。
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在粗布褂子底下撑出了一个浑圆的弧。
林老爷子坐在旁边的矮竹椅上,手里头捧着一本书。
书是旧的,纸页发黄,边角卷了。
老爷子压低了嗓门,一字一句地念着。
陈拙听了两句,是唐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林老爷子念得慢,声音不高,在院子里头悠悠的,跟晚风里头飘着的炊烟似的。
林曼殊歪着脑袋听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头交叉着,嘴角弯着。
陈拙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自个儿有点多余。
他都不忍心破坏这画面了。
只是,他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里头,响得跟擂鼓似的。
他摸了摸自个儿瘪进去的肚子,轻咳了一声。
“我回来了。”
徐淑芬头也没抬,拿手在酸菜缸子里头又捣了一拳,嗓门淡淡的。
“饭在锅里。”
陈拙笑呵呵地凑到了徐淑芬跟前,蹲了下来。
“娘,你们吃过了?”
徐淑芬这才抬起头来,斜眼瞅了他一下。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你觉得我们会等你?”
“要不是你媳妇说,我才不给你留饭呢。”
这话刚说完,林曼殊就从藤椅上接了一嘴。
“娘,你刚刚可不是那样说的。”
她歪着脑袋,两只眼珠子弯成了月牙,嗓门里头带着笑。
“我都还没提呢,你就主动给陈大哥留饭了。你心里可对陈大哥在意得很呢。”
陈拙一听到这话,嘴巴就咧开了。
徐淑芬看着这小两口一个搭一个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说不过你们。”
她拿手朝灶房那头一指,嗓门又拔了半截。
“赶紧的,都这么晚了还没吃口饭。也不知道每天都在忙啥。”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身子都是肉做的,难道就你的身子是铁打的?”
陈拙听着老娘的碎碎念,脸上笑着,心里头暖和得很。
他从灶房里头端了饭出来,饭菜是一碗苞米面糊糊,锅底还贴了两只小窝头,窝头面上撒了一层细细的粗盐粒子。
糊糊温着,窝头焦了一层底,咬一口嘎吱响,带着一股子苞米面烤焦了的香味。
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头,一边扒饭,一边看老娘腌咸菜。
徐淑芬一边往缸子里头码白菜帮子,一边嘴巴不停地和林曼殊唠着。
“曼殊啊,你听说了没有?最近屯子里要来一批人。”
林曼殊的两只眼珠子微微闪了一下。
“什么人?”
徐淑芬拿手在白菜帮子上撒了一把粗盐,盐粒子在白菜叶子上沙沙地响。
“可不是嘛。听说不止一个呢,好像有四五个。”
她拿拳头在白菜帮子上又捣了两下,嘟囔着。
“还听说有京里头大学里的教授、讲师啥的。你说也真是奇了怪了,这种文化人咋还突然来到咱们屯子里了呢?”
“那些大学生到屯子里来劳动实践一下也就算了。大教授咋还可能来?那不是屈才了吗?”
陈拙端着碗,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眼下这个年头里,任何跟成分沾边的事儿,都得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