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子踩在泥路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不快不慢。
紧跟着，车轮子碾在泥路上嘎吱嘎吱地响了。
陈拙还在炕上呢，眼皮子才抬了一半。
旁边林曼殊侧躺着，肚子鼓着，呼吸匀匀的，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两只脚踩在凉冰冰的泥地上，打了个激灵。
他趿拉着布鞋，披上褂子，走到了院门口。
赵福禄赶着一辆马车停在了篱笆墙外头。
马是队里的那匹老马，毛色暗红，脊背上的毛打着卷，瘦了一圈，肋骨在皮底下一根一根地鼓着。
马脖子上挂着一副旧皮笼头，笼头上的铜扣子氧化了，泛着一层绿锈。
赵福禄坐在车板上，手里头攥着缰绳，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的烟卷子。
他看见陈拙从院子里头冒了出来，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虎子！赶紧的！跟我去镇上一趟，帮忙接人！”
陈拙揉了揉眼，嗓门还带着早起的沙哑。
“接什么人？”
赵福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大队长没和你说吗？接那些来的人去。”
陈拙愣了一下。
大队长还真没和他说这事儿。
昨天晚上在村大队屋里头，他们光顾着商量霜冻和抢收的事儿了，顾水生压根没提这一茬。
不过眼看赵福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车也套好了，天色也亮了。
他瞅了一眼天边，晨光薄薄的，把山脊线上的树冠子勾了一圈金边。
陈拙没再多问，转身回了灶房，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窝头，这是昨天晚上剩的，搁在锅盖上焐了一宿，凉了，但还没硬。
他拿手掰了一半，另一半搁回了锅盖上，留给林曼殊早起吃。
然后他拿凉水在脸上胡噜了两把，算是洗了脸。
出了院门，一脚迈上了马车的车板子。
马车嘎吱一声就动了。
赵福禄一抖缰绳，老马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马蹄子在泥路上嗒嗒嗒地响，车板子在泥路的坑洼上一颠一颠的。
陈拙坐在车板上，一手攥着窝头，一手扶着车板的边沿，嘴里头嚼着窝头。
……
马车颠了大半个时辰。
从马坡屯沿着运材道往南拐，再走上一段官道，就到了白河镇。
镇上的十字路口旁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几个人影站在那儿。
陈拙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头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身量高大、背脊挺直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板子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头，站在老槐树底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的面色端肃，两道眉毛又浓又直，嘴巴抿着，下颌的线条硬得跟刀削的似的。
整个人站在那儿，一派军人的作风，连头发茬子都剃得短短的，齐齐整整。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八九的样子，身材算得上健壮，肩膀宽，胳膊粗。
可他的眼底下挂着一团青黑，像是好些天没睡踏实了。
他的手里扛着几个大包裹，包裹是用旧布单子打的，鼓鼓囊囊的，绳子勒在肩膀上，在褂子的布面上压了两道深深的印子。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人。
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一男一女。
男的头发花白了，身子骨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女的也不年轻了，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两只手攥着一只旧皮箱子的把手，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些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在这几个人的周围，站着几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人。
那些人的神色不太对。
说不上来是啥表情，眼珠子不时地往这几个人身上扫着，跟看犯人似的。
陈拙看着这副场面，心里头微微沉了一下。
他没说话，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走到了赵福禄旁边。
赵福禄从车板上跳下来，拿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冲着那几个穿灰布制服的人点了点头。
“马坡屯的，来接人。”
灰制服里头为首的那个掏出一张纸，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赵福禄和陈拙。
“介绍信带了没有？”
赵福禄从褂子的内兜里头摸出来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了过去。
介绍信上盖着大队里的红章，纸面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顾水生的手笔。
灰制服扫了一遍，点了点头，把介绍信还了回来。
“人都在这了。一共四个。你们清点一下，签了字就带走。”
赵福禄接过一张名册，拿手指头在纸面上点着，嘴里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就在这个当口，年轻人忽然偏过头来，看向了旁边那个站得笔直的中年人。
他的嗓门压到了最低，声音从嗓子底下闷出来的。
“周叔，陶老师还有齐老师都快撑不住了。”
他拿下巴朝身后那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努了努。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这会儿站在那里，腿在发抖，膝盖骨隔着裤腿都能看出来在哆嗦。
那个穿灰布褂子的女同志，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攥着旧皮箱把手的那只手在微微颤着。
年轻人的嗓门又低了半分。
“咱们去乡下，你说……那里的人，也和城里头的人一样吗？”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裤腿上攥了两下，指关节发白了。
神情里头压着痛苦，压着怒火，可更多的，是哀伤和茫然。
旁边那个被叫做“周叔”的中年人，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镇上十字路口的那棵老槐树上，眼珠子里头映着晨光，一动不动的。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稳得很。
像是从胸腔底下最深处闷出来的。
“自远。”
他叫的是年轻人的名字。
贺自远。
“到了哪儿都一样。”
他的嗓门平平的，没有起伏。
“该干活就干活。该低头就低头。”
“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贺自远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到底没说出来。
他把手里头的包裹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绳子勒在肩头上，在褂子的布面上又压了一道印子。
赵福禄在前头喊了一声。
“都上车吧！路远着呢！”
马车的车板上铺了一层旧苫布，苫布底下垫着稻草。
五个人一个一个地爬上了车板子。
那两个上了年纪的爬不太动，陈拙伸了一把手，在老者的胳膊弯子上托了一下，把他搀上了车。
老者站在车板上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看了陈拙一眼。
陈拙没说什么，只是松了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马车嘎吱一声动了。
老马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马蹄子在泥路上嗒嗒嗒地响。
车板上的几个人随着车子的颠簸，身子一起一伏的。
贺自远坐在车板的边沿上，两只手攥着包裹，目光落在了沿途的山脊线上。
长白山的山脊线在晨光底下起伏着，一道叠着一道的，像是大地上翻不到头的浪。
山上的树叶子已经开始变色了。
白桦的叶子黄了，落叶松的针叶也泛了一层浅黄，在风里头簌簌地响。
这里的天比京里头高。
高得空旷，空旷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贺自远攥着包裹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
前头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