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了铡草的声音。
陈拙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头的铡草声顿时就停了。
一个人从牛棚的阴影里头探出了半个身子。
周晟瑞。看到陈拙站在门口,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陈拙见状,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同志,我问你个事儿。”
周晟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屯子里的大红人,居然还会找到他这里来。
“同志,你说吧。”
陈拙的目光定格在周晟瑞的脸上:
“周同志,你是不是……认识一个船长?”
周晟瑞看了陈拙许久,突然开口笑了:
“陈同志,你在屯子里头很有名。”
陈拙愣了一下,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啥?”
“老齐和老陶他们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能人,打猎、捕鱼、治病,样样都会,还说你救过贺自远,帮他们解决了温泉村的漏水。”
“我在牛棚里头待了这阵子,平日里不怎么跟人说话,可我不聋不瞎,屯子里头的人唠嗑的时候提到你,那频率比提大队长都高。”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居然还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嗐,都不是大伙儿抬举。”
周晟瑞却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抬举……算了,咱们进去说?”
周晟瑞点了点头,转身往牛棚的里间走。
里间是牛棚后头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搁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稻草和一床旧棉被。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旁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旧搪瓷缸子和半块苞米面饼子。
这就是周晟瑞在马坡屯的全部家当了。
陈拙在一捆干草上坐了下来,周晟瑞坐在了木板床的边沿上,旋即,陈拙就开口说起了曾经的事情:
“以前我带人出海捕鲨,那会儿船从防川出去的,顺着图们江入海口,走的日本海北段。”
“在海上的时候,碰上了一个苏联的老船长,他在远东渔场跑了几十年,手底下管过好几艘大型捕鲸船。”
陈拙看了周晟瑞一眼。
“他姓彼得洛夫。”
周晟瑞的身子微微一僵。
周晟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彼得洛夫……他还好吗?”
陈拙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说实话,不太好。”
周晟瑞的目光暗了半截。
“怎么了?”
“对岸五九年以来的形势你也清楚。苏联那头的风向变了,亲近华国人的都遭了殃。彼得洛夫因为跟华国有过来往,被人告了一状,停了职。眼下他在远东那头待着,正经的捕鲸活计干不了了,只能在黑市上倒腾鲸油和罐头,混口饭吃。”
周晟瑞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拙,伸出了右手。
“重新认识一下。”
陈拙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旋即把手伸了过去。
“我叫周晟瑞,原先是军区的,后来下放了,兜兜转转来到了马坡屯。”
“也正因为我原先军区的身份,才有机会跟苏联那头的人打交道。彼得洛夫是五四年在旅顺认识的,那时候苏联海军还没撤走,他的捕鲸船在旅顺港修船,我正好负责对接。”
他顿了一下,看向陈拙,不自觉压低声音:
“只是这些事儿,搁在眼下这个年月里头,越少人知道越好,陈同志……你,能明白吧?”
陈拙了然:
“周同志,你放心。这事儿就算不涉及你,我也不会往外说。现在的形势还不知道会咋样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晟瑞哑然失笑:
“你这个人,年纪不大,可心思稳。”
“老齐跟我说你是个聪明人,我还半信半疑的,现在我信了。”
“聪明算不上,就是在山里头待久了,知道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
陈拙嘿嘿笑了两声。
周晟瑞心中对于陈拙的评价,倒是高了几分。
眼下这个年月,外头的世道说变就变。
今天你是先进分子,明天就可能成了XX对象,城里头的风比山里头的风大,吹倒了多少人,他自个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反倒是搁在长白山脚下这个山沟沟里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然苦了些,可天高皇帝远的,风刮不着雨淋不到。
在这个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也不是不好。
他忽然觉得,陈拙不是不聪明,恰恰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在什么地方待着最安稳。
就在这个当口。
牛棚外头传来了一串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嗓门。
“周叔!周叔!你猜我打到了什么!”
贺自远从牛棚门口蹿了进来,两只手里头各攥着一条大马哈鱼,鱼尾巴甩来甩去地拍着他的裤腿,鱼鳞片和水珠子溅了他一身。
他的脸上红扑扑的:
“周叔你是不知道,这长白山大马哈鱼洄游,那模样老壮观了!河里头银光闪闪的,鱼蹿起来有一尺多高,劈里啪啦地往上游跳,跟下饺子似的!我原先在京市的时候,就知道大马哈鱼是从书本子上看到的,哪成想这辈子还能亲眼瞧见这阵势,还能自个儿亲手抄上来两条!”
他嘴巴不停地说着,两只脚迈进了里间。
在看到陈拙的刹那,他就瞬间愣住。
“虎子哥?”
“周叔,你跟虎子哥还认识呢?”
周晟瑞看了贺自远一眼,微微一笑:
“小贺,我们也只是刚认识。”
“刚认识?那你俩咋坐一块儿唠上了?”
“唠了几句闲话。”
贺自远挠了挠后脑勺,也没细想。
他把手里头的两条大马哈鱼往木板床旁边的地面上一搁,鱼身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弹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周叔,今天晚上有鱼吃了!大队长说了,这回大马哈鱼会战捞上来的鱼,每家都能分几条。咱们牛棚虽然不算正经的'一家',可大队长发了话,牛棚里头的人也有份。我给你弄了两条最肥的!你看,这肚子鼓鼓囊囊的,里头指定有鱼籽!”
“我跟你说周叔,今天在河道里头捞鱼的时候,我差点让一条大家伙给拽下水!那条鱼少说也有七八斤重,劲儿大得要命,我拽着网绳子的手都勒出了红印子。后来还是刘长海他家老大过来帮忙,两个人才把那条鱼拖上了岸。”
他嘴巴不停地说着,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刹不住车的兴奋劲儿。
说话的口音也变了。
来马坡屯这段日子,贺自远说话的腔调里头已经掺进了不少东北味。
原先京市人那种口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东北词儿,嚷嚷起来跟屯子里头的后生们差不了多少了。
周晟瑞看着贺自远那兴奋的模样,忍俊不禁。
他想起贺自远刚到马坡屯那会儿的模样。
那时候贺自远整天阴着一张脸,走路的时候弓着腰,脑袋低着,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那才来了多久?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
这小子现在站在牛棚里头手舞足蹈地说捕鱼的事儿,那劲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说到底,是马坡屯这个地方养人。
山好,水好,人也好。
大队长顾水生是个精明但不刻薄的人,搁在别的屯子,牛棚里头的人连出门都受限。
可在马坡屯,顾水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活计干完了,牛棚里头的人想出去转转也不拦着。
大马哈鱼会战的时候,别的屯子哪有让下放人员参加的道理?
周晟瑞看着贺自远那张红扑扑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陈拙。
周晟瑞忽然觉得,待在这个地方,似乎也不错。
他祈愿,就这样,一直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