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拙就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搁在屯子中间那排砖房的东头，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大队长顾水生坐在条桌后头，手里头攥着一支铅笔头，正在旧账簿上划拉着大马哈鱼会战的收成数字。
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几片干枸杞，水已经凉透了，枸杞都泡的发胀了也没见喝上一口，显然是忙得很。
陈拙敲了敲门框，探头进来。
“队长，忙着呢。”
顾水生抬头看到是陈拙，顿时就笑出声：
“虎子，你咋来了，有啥事？”
“队长，我这是想跟您批个介绍信。”
“介绍信？你这是又去哪？”
顾水生皱了皱眉，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是个能安生下来的人。
“队长，这次可是正经事，我要带我奶去镇上看牙。”
顾水生一想，这是正紧事，不过……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奶的那口牙，确实是得看看了。”
“前回大食堂吃杀猪菜的时候，我瞅你奶嚼肉嚼了半天都嚼不烂，最后悄悄吐到了袖子里头，当她自个儿没人看见呢，我在旁边瞅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他坐直了身子，正儿八经的跟陈拙说道：
“不过虎子，这事儿你可得想清楚了。”
“咱们镇上医院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就那么两三间屋子，一个大夫顶三个人使。看个头疼脑热的还凑合，这牙的事儿，他们怕是不一定能弄得了。”
陈拙眉头动了动，先前光想着带自家奶去看牙，没想到这事。
现在一想还真是这么会事，镇上的医疗水平，估计真解决不了这牙上的问题。
“那队长你的意思是？”
“要我说啊，牙这东西痛起来真要命，可治起来也不是随便哪个大夫都能治的。”
顾水生给陈拙出主意。
“况且你奶都那个年纪了，这牙恐怕不是修修补补能治好的。”
“真要解决，还得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省城那头有专门看牙的科室，家伙什儿也齐全，起码不至于瞎折腾。”
陈拙认同的点点头，这话说的在理儿。
自己之前也去省城跑过好几趟了，不算陌生，多少也有点路子。
带上何翠凤去走上一趟，也不像旁人那么费事。
“成！”
陈拙拍了拍手，心里有了决定。
“那就听您的，我去省城，麻烦队长您给开个去省城的介绍信。”
“对喽！这种事最好就是一次性办好，免得老人家害得来回折腾，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开。”
顾水生说了句，埋头从条桌的抽屉里头翻出了一张空白的介绍信纸。
介绍信是公社统一印的，上头有红旗人民公社的抬头，下头是马坡屯大队的落款，都是现成的。
顾水生拿铅笔头在上头填了几行字，盖上了大队的章子，就算完事。
“拿好了。到了省城人家问起来，就说是来看病的，也别到处乱跑，免得出什么岔子，不好搞。”
“您就放心吧，我什么人您还不知道？”
陈拙把介绍信揣在怀里，拍着胸脯保证。
“滚滚滚，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本事大得很……”
……
等陈拙揣着介绍信回到自家院子里的时候，灶房里头已经是热气腾腾一片了。
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娘两正蹲在灶房的地面上，面前搁着两口旧木盆。
里头是一条条剖开了肚子的大马哈鱼，鱼肉红彤彤的，搁在粗盐堆里头一层一层地码着。
这些大马哈鱼是先前会战分下来的，每家门户约莫都有个十来条。
不过鱼籽这种精细东西也别想，早就被捞出来了，全装进了木桶里头送上了鲜鱼列车，不过大家也都不爱吃这玩意。
煮着煮着就没了，还是鱼肉好。
也就是国外那些有钱人，才会享受这些了。
徐淑芬正在把这些鱼肉腌制起来，免得吃不了坏了。
陈拙走到灶房门口，哗啦啦甩了甩手里头的介绍信，乐呵呵地开口。
“娘、奶，你们看这是啥？”
徐淑芬抬起头来，眯着眼珠子看了一下他手里头那张纸。
这一看不打紧，眉头顿时就高高拧了起来。
“你小子刚回来没几天，这是又想往哪跑？”
她站起身来，把沾着鱼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随即插在腰上，嗓门拔了半截。
“这年不年节不节的，大马哈鱼会战刚结束，地里头的活还没收拾利索呢，你又要出门？现在外头也乱的很，你可给我安生点吧。”
徐淑芬说这乱的很的时候，嗓门刻意压了一下，眼珠子往院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拙自然知道老娘话里话外的意思。
可不就是指屯子住在牛棚里面那几个从大地方来的读书人！
好端端的城市不待着，突然就被安排到了这山沟沟里头吃苦受累，你说没问题，这谁信那。
徐淑芬本着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人想法，自然是不愿意让陈拙出去，免得沾上什么事。
陈拙嗐了一声，心道自家老娘想太多。
他三代贫农出身，红的不能再红，只要不违法乱纪，还能出什么事？
况且，自己这趟出去又不是干别的。
“娘，你这又想多了不是，我这次不是出去瞎跑。”
“我奶的那口牙坏了好久了吗？我寻思着，现在也闲下来了，与其在家里头干挺着疼，道不如趁着这个空档，带奶去省城看看牙。”
徐淑芬一听自家儿子的解释，瞬间变脸，眨巴了下眼睛，狐疑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真的？”
“介绍信都开好了，哪还能有假？”
一把抓过陈拙手里的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边，徐淑芬就是认同的点点头。
“你小子总算干件正事，你奶那口牙早就不顶用了，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嘴巴里头嘶嘶地抽冷气，我在旁边听着都替她难受。”
说着，他回过未来，白了自家好大儿一眼，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这事儿指定是你媳妇跟你说的吧？要不然你小子能想到这一茬？”
陈拙嘿嘿一笑，拿手摸着后脑勺，也不接话。
何翠凤蹲在木盆旁边，正忙着腌鱼，听到他们娘俩的对话，顿时就是连连摇头。
“不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