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所以他压根就不知道,就在自己带着何翠凤老太太坐上绿皮火车离开马坡屯的同一个关头,几百里外的望天鹅深山里头,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正让整个军事基地陷入了困境。
眼下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把老太太的牙给治好。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省城。
何翠凤被陈拙扶着从车厢里头下来的时候,两只脚刚踩到站台上的水泥地面,整个人就愣住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老太太这辈子就没看过这么多的人。
穿蓝褂子的、穿灰中山装的、穿旧军大衣的,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匆匆的,嘴巴里头说着各种各样的口音。
站台的大铁柱子上头挂着一只广播喇叭,喇叭里头正放着一首歌,嗓门拔得老高,歌词她听不太清楚,可调子雄壮得很,就像是阅兵的时候放的那种。
出了火车站,那更了不得了。
街道比马坡屯的整条土路加起来都宽,马路两边栽着行道树,树叶子黄了大半,可枝杈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人专门修剪过的。
马路上偶尔有一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斗子上头盖着帆布,扬起一阵灰。还有几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从行人堆里头穿过去。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头挂着红旗,在秋风里头哗啦啦地响着。
街道两旁的楼房比马坡屯的仓房都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些是灰砖的,有些是红砖的,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搁在墙面上。
墙面上刷着红底白字的大字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何翠凤站在火车站门口,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转转右转转,两只眼珠子都不够使了。
手掌死死攥着陈拙的袖口,嘴巴里头啧了两声。
“虎子啊,你说说,这到底还是省城,就是跟咱们乡下那旮旯不一样。”
“瞅瞅这马路、这楼房,再悄悄这人,啧啧,咱一个屯子的人都没这条街上的人多。”
陈拙也是笑,自家山沟沟里的小屯子,那什么和人家的省会比嘛。
随后扶着何翠凤的胳膊,带着老太太往前走。
“奶,你是不知道,省会这地方可不光是街道宽。”
“这里还有第一汽车制造厂呢,造解放牌卡车的。还有电影制片厂,拍电影的。等你看好了牙,我带你到处转转。”
何翠凤的眼珠子瞪圆了。
“汽车厂?造卡车的?那可是国家机密诶,人家能让咱进去?”
陈拙心道老太太还挺有保密意识的,随后开口同她解释。
“奶,厂子里头咱进不去,可厂子外头的家属区能看看。”
“我跟你说,那一片可老大了,平房、筒子楼,到处都是。搁在那住着的,全是厂子里的工人家属,吃的是商品粮,住的是公家的房。”
“你要是不喜欢那,我还能带您去人民大街、人民广场逛逛,那头还有烈士纪念塔。对了,还有个伪满皇宫遗址,就是当年那个溥仪住过的地方。”
老太太耳朵里听着这些名字,虽然一个都不认识,可光从名字就能感觉到不一般。
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两只眼珠子里头带着一股子小孩子见了糖果铺子似的新鲜劲儿。
可过了一阵,她的嘴角忽然往下撇了一下。
“哎呀,这么好的地方,你娘和曼殊没来,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老太太拿手在旧棉袄的前襟上拢了拢,嘴巴里头嘟嘟囔囔的。
“还有你林爷爷,你岳父,也应该都让他们一起来转转才是。”
“搁在屯子里头待了那么久了,连省城都没来过。要是这个时候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了……”
老太太说道后头,原本高昂的兴致就慢慢淡了下去。
陈拙瞧着看着何翠凤那张布满皱纹脸上泛起的那丝失落神情,心里也是有些想自家媳妇了。
不过嘛,这也不算事。
等往后了,那还不是天南海北想去哪就去哪。
“奶,瞧您说的,这不是给您来看牙了嘛,只要咱们一家人只要聚在一块儿,还怕以后没时候?”
“等你这次看完了牙,等晓星再大点,咱们不止要来省会,咱们还要去首都呢。”
何翠凤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
“首都?那么老远的地方,咱能成?”
“成,咋不成呢!有你孙子我在,保管都给您办成喽。”
“你这话说的,整得你啥事都能办到似的。”
何翠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手在陈拙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陈拙嘿嘿笑了两声。
“奶,您先把牙给补好了,到时候您再看我能不能给您办到。”
……
祖孙俩沿着街道走了一阵,拐了两个弯,就到了省会第一军医大学第二临床学院。
进了大门以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两边是一间一间的诊室,门上头挂着小木牌子,写着内科、外科、五官科之类的字。
顺着指引,陈拙一路领着何翠凤找到了口腔科。
候诊室不大,搁着几条长条凳,凳子上坐了五六个人,有的捂着腮帮子,有的嘴巴张着往里头探,有的一脸的紧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来攥去的。
陈拙先叫老太太在长条凳上坐着,自己去看看排到什么地方了。
老太太现在也没了刚才在外面的精神劲,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旧棉袄布料,看起来有些警紧张的样子。
“虎子。”
“奶,我在呢。”
“你说人家看到我这一口烂牙,会不会笑话我?”
陈拙差点笑出声来。
自家老太太在马坡屯里那是啥人?
那可是全屯子里公认的小老太太里头最硬气的一位。
冯萍花那种泼辣的主儿,碰上何翠凤都得矮三分。
可眼坐在省城大医院的口腔科候诊室里头,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太太,居然怕人家笑话她的烂牙。
陈拙握住老太太的手,给她打紧。
“奶,人家大夫一天都不知道看多少口牙呢?比您这个还糟糕的多了去了,人家忙着看病都忙不过来,那有空笑话病人呢。”
何翠凤的嘴巴动了两下,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虎子,你说要不咱还是回去吧?我这牙也不是疼得受不了……”
“奶。”
“啥?”
“你不是喜欢吃豆腐脑吗。”
何翠凤瞪了自家这不着调的孙子一眼,都啥时候了,还想着吃呢。
“等您弄完了牙,我就带您去吃豆腐脑,咱也尝尝省城的豆腐脑跟屯子里的有啥不一样。”
何翠凤的眼珠子闪了一下。
“真的?”
“那还能有假。”
小老太太的嘴巴动了两下,方才那副想跑的架势矮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