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在心底暗笑,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
不过也是好事,这不,区区一碗豆腐脑就把老太太哄住了。
就在这个当口。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头拿着一个旧本子,嗓门清亮得很。
“下一个,拔牙的。”
何翠凤一个机灵,眼巴巴看着自家好大孙。
“虎子!咱不是来补牙的吗?我就疼一颗牙,咋还要拔?”
老太太声音发颤,显然是怕的不行。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着工人服装的中年女同志看到何翠凤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拿手在何翠凤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大娘,您别怕。”
“这牙疼的啊,拔完就不疼了。我上个月刚拔了一颗,也就刚拔的时候疼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啥事没有了。”
何翠凤的嘴巴张了一下,嘟嘟囔囔地嘀咕了一句。
“那脑袋疼是不是也得拔脑袋?”
候诊室里头的几个人齐刷刷地笑了出来。
那个穿工人服装的女同志笑得前仰后合的,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两下。
“大娘,您可真逗!”
何翠凤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手在旧棉袄的前襟上拢了拢,嘴巴撇着,不过脸上的紧张倒是散了几分。
陈拙扶着何翠凤站了起来,祖孙俩跟着护士往诊室里头走。
诊室里头搁着一张牙科诊疗椅,铁架子的,上头铺着一层白布。
旁边的台子上摆着一排家伙什儿,镊子、探针、钳子,还有一个连着脚踏板的小机器,机器上头伸出一根细细的钻头。
何翠凤看到那些亮闪闪的家伙什儿,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同志,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珠子,目光温和得很。
“老人家,来,坐上来。先让我看看。”
何翠凤被陈拙半扶半推地按到了诊疗椅上。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身子绷得跟搓衣板似的。
大夫拿了一只手电筒和一根探针,让何翠凤张开嘴巴。
何翠凤张了半截,又合上了。
又张了半截,又合上了。
反反复复了三回,大夫才把她的嘴巴给打开了。
大夫拿手电筒在何翠凤的嘴巴里头照了一圈,又拿探针在几颗牙上头轻轻敲了两下。
何翠凤嘶了一声,眼泪差点蹦出来。
大夫直起身来,拿手把口罩往下拉了半截。
“老人家,您这口牙,有两颗已经烂到牙根了,得拔。剩下的几颗松动的,得补。今天先拔那两颗最烂的,补牙的事儿过两天再来。”
何翠凤的脸顿时就白了。
好家伙,不但得拔,还得拔两颗?这可和来的时候说的不一样。
何翠凤刚想叫自家好大孙来说说,可还没来得及招手,大夫已经转身去准备家伙什儿了。
就在这个当口,旁边那台连着脚踏板的小机器被护士踩动了。
滋滋滋。
牙钻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声响。
何翠凤的身子猛地缩了一下,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咯嘣响,求救似的看向陈拙。
“虎子,这省城看牙咋还用修卡车的家伙事儿?这滋滋地响,跟锯木头似的。”
正准备的大夫听到这话,差点也没笑出声。
拿着东西走回来,蹲在诊疗椅旁边,笑眯眯的和老太太解释。
“大娘,您这个牙齿之所以疼,是因为牙齿里头烂了。里面有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小东西,叫细菌,在里头繁殖。繁殖得太多了,牙齿承受不住,所以才疼。”
“咱们这个牙钻呢,就是把牙齿烂掉的地方给您钻开,然后再把里面的坏东西清理干净,最后再给您补上。”
何翠凤瞪大了眼珠子。
大夫拿手电筒在何翠凤的嘴巴里头又仔仔细细地照了一圈,探针在后槽牙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何翠凤嘶了一声,两只手在椅子扶手上攥得更紧了。
大夫直起身来,拿手把口罩往下拉了半截,冲着陈拙点了点头。
“小同志,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老人家这个牙的情况。”
陈拙走到了大夫旁边。
大夫拿探针在一张旧纸上画了几笔,指着上头的几个圈圈。
“老人家左边下头的后槽牙缺了两颗,应该是掉了有些年头了。对面上头的牙因为没了对咬,也跟着松了。眼下最疼的那颗,是右边下头的第二磨牙,牙根子烂到底了,保不住了,得拔。”
他想了想,又给出建议。
“拔完以后,我建议你们考虑做一副活动假牙。就是那种能取下来的,搁在嘴巴里头跟真牙差不多,嚼东西比现在强得多。老人家这个年纪了,牙口好不好直接关着身子骨呢。”
陈拙连连点头,就要这样式的。
“成,都听大夫的。”
何翠凤躺在诊疗椅上,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虽然嘴巴张着不方便说话,可耳朵支棱着,把大夫说的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等大夫转回去拿家伙什儿的功夫,何翠凤偷偷撇过头来,拿手扯了扯陈拙的袖口,嗓门压到了只有祖孙俩能听见的程度。
“虎子。”
“嗯?”
“虎子啊,是不是省城里的老太太都镶金牙?”
陈拙愣了一下。
“啥金牙?”
何翠凤的两只眼珠子往大夫那头瞟了一眼,嘴巴凑到了陈拙的耳朵边上。
“我听人说,城里头有钱的人看牙,都镶金的。一颗金牙搁在嘴巴里头,一张嘴金光闪闪的。这可不行,你千万别给我弄那个。我要是镶着一嘴金牙回了屯子,那还得了?人家不得说咱家是地主婆?冯萍花那张嘴,指定得编排我编排到明年开春。”
陈拙…………
“奶,您看您家孙子是有钱人吗?放心吧,给您镶不了金的。不过呢,要是以后我挣了钱,那也不是不可以。”
“可别可别。”
老太太连连摆手。
大夫转身去准备麻药了。
护士拿着一只搪瓷盘子过来,盘子里头搁着棉球、碘酒瓶子和一支针管。
何翠凤瞅见那根针管,连忙转头看陈拙。
“啥意思?”
“不是拔牙,这咋还要打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