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钻的滋滋声在诊室里头响了好一阵。
陈拙到最后也还是没能站在里面陪着老太太一起,让人家小护士给干了出来。
等待的功夫,他站在口腔科外头的走廊上等着,两只手揣在旧棉袄的兜里头,后背靠着墙壁。
走廊上偶尔有穿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搪瓷盘子走过去,鞋底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橐橐地响。
墙上贴着的宣传画里头,那个咧嘴笑的工人还在朝他露着一口大白牙。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诊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陈拙探头一瞧,就看到何翠凤捂着嘴从里头走了出来。
小老太太的左边腮帮子鼓着一团,嘴巴里头含着棉球,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是心有余悸的后怕。
比起以前在村子里的精神样子,她眼下走路的样子都显得有些萎靡,一只手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在微微颤着。
陈拙见状嗐了一声,赶紧迎了上去,拿手扶住了自家老太太的胳膊。
“奶,您这,咋样了?”
何翠凤含着棉球,嘴巴张不利索,说话含含糊糊的。
“拔了…拔了两颗……。”
“那大夫拿钳子一夹,只听咔嚓一声……哎呦喂,我那个心啊,都快从嗓子眼里头蹦出来了……”
老太太空着的手在胸口上按了两下,嘴巴里头嘶嘶地抽着冷气。
“还打了一针麻药,你可别提了,那小姑娘尽哄老太太,说什么打的时候不疼,可你是不知道啊,那针头子往牙龈上扎的时候,我这后槽牙根子突突地跳,跳得我整个脑瓜子都嗡嗡的……”
老太太可算是见到好大孙,一心的苦闷有了宣泄的地方,眼下这是越说越来劲,嘴巴里头的棉球都快被她说掉了。
陈拙见状,赶紧拿手在她的嘴巴边上挡了一下。
“我的好奶奶呦,您可先别说了,棉球含好了。大夫说了,这棉球得含半个小时才能吐,不然还得回来遭二茬罪……。
陈舟吓唬了这小老太太一句。
何翠凤不甘心的啊啊两声,便也不说话,这一次都够人受的了,还要来第二回?
陈拙扶着她在走廊的长条凳上坐了一会儿,等棉球含够了时间,吐进了走廊尽头的痰盂里。
何翠凤拿手在嘴巴上抹了一下,咂摸了两下嘴巴,嘴巴里头空了两个洞,舌头不自觉地往那两个洞上头舔了舔。
“嚯,还真就不疼了……。
她的表情有些惊奇。
“方才疼得我恨不得把整张脸揪下来,这牙一拔下来,倒真就不疼了。你还真别说,这省城的大夫就是有两下子……。
陈拙笑出声,不然人家怎么能在省城工作呢。
“那是,省城的大夫跟镇上的能比吗?”
“行了奶,牙现在拔完了,大夫说过两天再来补。”
“现在咱们先出去找点吃的垫垫肚子,您现在刚拔完牙不好,咱找点软和的吃食,鸡蛋糕、豆腐脑啥的……。
谁知道何翠凤听了这话,连连摇头。
“哎呀,这可不行……。
她拿手在旧棉袄的前襟上拢了拢,嗓门压着,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似的。
“虎子,我方才在里头等着的时候,听到旁边几个人唠嗑。人家说了,这省城的牙拔得利索是利索,但是想找个吃的,那可比咱山里面还难呢……。
她掰着手指头数。
“大白菜、萝卜,这些搁在咱们乡下应有尽有的玩意儿,在这里头都得凭票限量供应。你去副食商店买块豆腐,排队能排到门口的大街上。更别说啥鸡蛋糕、糖块了,那都是稀罕东西,有钱都买不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推着陈拙的胳膊。
“走走走,咱还是赶紧回去吧。这省城是好,可吃的东西还不如咱屯子里头实在,这一趟可遭老罪喽……。
陈拙听到这话,一拍脑门。
“奶,您这么一说,我可就想起来了。”
“走,我带您去国营饭店,咱也尝尝这省城的国营饭店跟镇上的有啥不一样……。
何翠凤的眼睛瞪大。
啥?国营饭店?这是她能去的……
“这不好吧?国营饭店吃顿饭得花多少钱啊?”
“奶,来都来了,咋还能差这一顿的饭钱?您都拔了两颗牙了,不得犒劳犒劳?”
何翠凤的嘴角翘了一下,可嘴上还在嘟囔。
“你这小犊子,就知道花钱……”
可她的脚步已经跟着陈拙往医院门口走了。
……
国营饭店也不愿,就在医院往南走两条街的拐角上。
陈拙领着何翠凤走进了饭店。
饭店里头不大,搁了七八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旧油布,油布上头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了底下的木头桌面。
墙上挂着一块更大的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菜名和价格。
炒合菜,两毛。
豆腐汤,一毛。
白菜粉条,一毛五。
大肉包子,五分一个。
饺子,三毛一盘。
红烧肉,四毛五。
溜肉段,五毛。
陈拙的目光在黑板上扫了一圈,正要往窗口走呢。
窗口里头传来了一个大姐的嗓门,中气十足的。
“肉菜没有了啊!红烧肉卖完了!溜肉段也没了!今天来得晚了,就剩素菜了!”
陈拙嘴角扯了一下,不愧是省城人民,吃饭的速度也是杠杠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在山里头也不缺肉食。
大马哈鱼干、风干的鹿肉、熊油炒的野菜,屯子里头的伙食比省城的国营饭店强了不止一截。
今儿个,就来尝尝他的素菜怎么样。
陈拙走到窗口,拿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大姐,来一份炒合菜,一碗豆腐汤,一份白菜粉条,再来四个大包子……。
窗口里头的大姐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嗓门亮堂堂的。
“好嘞!粮票带了没?”
“带了……。
陈拙从旧棉袄的内兜里头掏出了粮票和钱,递了进去。
大姐收了票子,拿手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头哗啦啦地翻了一阵,找了几分零钱出来。
“找你的。菜好了到窗口来端……。
陈拙把零钱揣回了兜里头,领着何翠凤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边坐了下来。
方桌上搁着一只旧酱油壶和一只醋瓶子,瓶口上头沾着一层黑乎乎的酱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