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搁着一双公用的旧竹筷子,筷子头都劈了丝了。
过了一阵,窗口那头喊了一声好了。
陈拙走过去,端了两趟。
炒合菜方在一只旧粗瓷盘子里头,白菜帮子、粉丝、豆芽菜、胡萝卜丝搅在一块儿,上头淋了一层酱油,油花不多,可闻着有一股子镬气。
豆腐汤则是用一只粗瓷碗盛着,汤面上飘着几片嫩豆腐和几根葱花,热气腾腾的。
白菜粉条装另一只盘子里头,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油亮的。
四个大包子一起垒在搪瓷盘子里头,白面的,个头不小,皮子白白胖胖的,捏着褶子,冒着热气。
何翠凤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大包子上头,咕咚咽了口唾沫。
“这包子瞧着就暄软,跟棉花套子似的。还不知道吃起来是啥滋味呢……。
她拿手捏了一个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刚拔完牙,左边不敢嚼,只能用右边慢慢地磨。
包子皮又软又绵,不用怎么使劲嚼就化了。馅子是白菜粉条的,里头搁了一点点猪油渣子提味儿,虽然不是纯肉的,可搁在这个年月里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何翠凤嚼了两下,两只眼珠子亮了。
“嚯,还真就比咱屯子里头蒸的好吃。这皮子咋发得这么暄?”
“省城的面粉跟咱们用的苞米面能比吗?这是正经的白面……。
“白面……”
何翠凤咂摸了两下嘴巴,眼珠子里头带着一股子又稀罕又心疼的表情。
稀罕的是这白面包子确实好吃,心疼的是这白面搁在眼下这个年月里头,那是金贵得很。
陈拙端起豆腐汤喝了一口,汤是清汤的,搁了盐和一点点香油,鲜味不浓,可暖和。
何翠凤啃着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腮帮子只动右边。
陈拙拿筷子把炒合菜里头的豆芽菜和粉丝夹到了何翠凤的碗里头。
“奶,您吃这些软的,白菜帮子硬,您别嚼……。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娘还唠叨……。
祖孙俩在国营饭店里头吃了一阵,何翠凤吃了两个包子、大半碗豆腐汤和一些炒合菜里头的软菜。
陈拙把剩下的两个包子用旧报纸包了起来,心里记住了这地方。
这包子不错,自己和老太太吃了,可也不能忘了家里人。
不过现在距离回去的时候还早,买来放着也都坏了。
等到走的那天,再来买上几个,带回家给老娘还有媳妇儿她们尝一尝,这省城里的白面的包子是个什么滋味。
……
祖孙两个吃饱喝足,陈拙就领着何翠凤去找招待所。
招待所搁在饭店往北走一条街的胡同里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人民旅社。
进了门,前台是一个穿着蓝褂子的中年女同志,正在柜台后头拿毛线针织毛衣,毛线团搁在柜台上头,红色的毛线从线团上头抽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的手指头上。
陈拙见状特意等了一会儿,等女同志回过神,这才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女同志看了一眼介绍信,又看了一眼陈拙和何翠凤。
“马坡屯的?这是来看病的?”
“同志,我是带我奶来看牙……。
“哦,要住几天?”
“得三天……。
“一间房,一块二一晚上……。
陈拙掏了钱,女同志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把铜钥匙,上头拴着一块木牌子,写着203。
房间自然是在二楼了。
推开门,屋子不大,搁着两张单人铁架子床,床上铺着旧床单,叠着旧棉被。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头蒙着一层灰。墙角搁着一只旧搪瓷脸盆架子,架子上头搁着一只搪瓷脸盆,旁边挂着一条旧毛巾。
何翠凤走进屋里头,两只眼珠子转了一圈。
“嚯,还有脸盆架子呢,这地方不赖,挺干净的……。
陈拙把褡裢搁在了床头的铁架子上,拿手在旧床单上按了按。
“成了,奶您先歇着,咱明天还得待一天等您恢复恢复,然后后天再去医院镶牙……。
何翠凤在铁架子床上坐了下来,床板子咯吱响了一声。
她拿手在旧棉被上摸了摸,被面子洗得发白了,不过也还算干净。
对于自家好大孙说的话,虽然有些不乐意,觉得多花冤枉钱。
可想要要是往后再来折腾一趟,那可得了吧。
来都来了,花就花吧,左右虎子有本事,她也算是看开了,人老了就得享这孙子的福。
陈拙不知道老太太的心里转变,把她安顿下来,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一壶热水回来,倒在搪瓷脸盆里头,让何翠凤洗了把脸,泡了泡脚。
等一切收拾妥当了,祖孙俩各自躺在了铁架子床上。
屋里头的灯是一只光秃秃的灯泡子,挂在天花板正中间,拉了一下绳子就灭了。
黑暗里头,窗户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灯的光从窗户玻璃上划过,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白光,一闪就没了。
何翠凤躺在床上,旧棉被盖到了下巴底下,两只眼珠子睁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阵。
她忽然嘀咕了一句。
“虎子……。
“我在呢,奶……。
“咱啥时候回家呀?”
虽然想是想通了,可躺在这陌生的床上,老太太还是有些不安,她认床。
“现在也不知道家里头究竟咋样了……你娘带着晓星,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还有曼殊,她那身子骨刚养回来,别累着了。你林爷爷年纪也大了……”
她的嗓门越说越低,到后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拙躺在旁边的铁架子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偶尔闪过的车灯光影。
“奶你别急,等后天补完牙,咱马上就回……。
“成吧……”
何翠凤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阵,铁架子床那头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小老太太睡着了。
陈拙侧过身来,看了一眼黑暗中何翠凤的轮廓。
旧棉被底下,小老太太的身子蜷成了一团,像是一只缩在窝里头的老猫。
“诶……”
他摇摇头,这老太太也是吃了一辈子苦。
眼下自己算是有点本事了,怎么着也得让他享受享受。
镶个牙算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