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鹅军事基地的营房里头。
陈振东站在防空洞里略有些粗糙的木桌旁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上,诸如山脊、河道、沟壑、小路这样的地点,都是用粗细不同的线条标记着的。
王建华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抱在胸口前头,只是头顶带着军用棉帽,将两边的耳朵罩的死死的,只留下裸露在外的脸蛋,被冻得通红。
旁边还站着三四个人,有穿军大衣的,有穿旧棉袄的,反正就是有啥厚实的穿啥,而且一个个的脸上都很是凝重。
“补给车已经三天没进来了。”
“眼下山里面的山路结了冰,沟口那段最窄的地方怕是已经封死了,就算现在出现十个大太阳,冰一下子就化了,车也不一定能上来,咱们到这里的那段路的坡度太陡,路面一旦打滑,车轮子就空转。”
王建华皱着眉头。
“东子,咱们的电话线呢?现在还打不通?”
陈振东摇头,叹息一声:
“建华,你是不知道啊,今儿个大早上,我刚爬到天线杆子上看了一回,结果呢?电话线上头就结了一层这么厚的霜!”
他拿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好家伙,那架势,足足有小拇指粗细!
“啧啧,那家伙,线都沉下来了,好几处搭在了树枝子上,有一段甚至被冰挂给压断了。就算霜化了,那断了的线也得重新接。可这个天气,爬杆子接线,手指头搁在铁丝上粘一下就是一层皮,谁也扛不住。”
陈振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颇有些烦躁地掏出了一支卷烟,叼在嘴巴上,只是没有点燃。
现在这架势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卷烟也能成为稀缺货。
抽一根少一根。
他皱眉,再问:
“那咱们这儿的粮食的情况呢?”
“苞米面还剩一袋子出头,高粱面早就见底了。咸菜缸子里头还有小半缸,不过那咸菜吃到现在都快腌透了,齁咸齁咸的,甚至都咸的有点发苦了。而且,东子,我得提醒你一句,咱们的柴火可得省着烧,但就算这样,最多也只能撑两天。可是,同志们,你们是知道的,人不能不吃饭,这大冷天的,饿着肚子干活,三天不到就得有人撑不住。”
营房里头顿时就沉默了。
这情况,不容乐观啊!
陈振东听到这话,又默默把嘴巴上的卷烟拿下来,夹在了手指头上,眉心几乎深深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口:
“同志们,我认为,咱们与其被动等待下去,倒不如现在就派人出去找吃的。”
“现在天寒地冻的,人的体力消耗大,再这么干耗下去,等补给车进来的时候,人都饿趴下了。而且,现在虽然降温了,但好歹还是秋天,不是寒冬腊月的。咱们山里头也不是啥都没有,林子里有猎物,河道里有鱼,再不济,树皮草根也能顶一顶。只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得有人出去跑一趟,要不然,那就是在营房里头等死!”
王建华率先第一个点头,拍板:
“东子的说法,我同意!可问题是……咱们往哪个方向跑?这大雾加湿雪的天气,能见度这么低,出去了找不着路咋整?”
陈振东拿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我之前在山里头巡逻的时候,发现过一处老驿站。”
他的手指头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喏,就在这儿。从基地往东南方向翻一道岭,下到沟底再往前走大约十里地,有一个旧房子,是老年间跑山客歇脚的驿站。那地方虽然荒了,可位置搁在两条山路的交叉口上,补给车从外头往山里走,那条路是必经之道。说不定咱们的补给车就停在那段路上,进不来了。”
“我提议,我带队去,轻装上阵,这次就带两个人,要是走的快了一天,说不定马上就能打个来回。等回到了老驿站,要是能碰上补给车,那就啥都解决了。碰不上,那老驿站旁边有一条溪沟子,溪沟子里头搞不好还有鱼。再不济,驿站的旧房子里头要是还存着点啥干粮山货的,也能带回来顶一顶。”
王建华立马巴巴地举手:
“东子!我跟你一块儿去。”
“建华,你留在基地看着……”
“东子!你就别跟我犟了!咱哥俩,走到哪,聚在哪,这次山里面的天气那么恶劣,秋天又都是熊瞎子、老虎豹子啥的,我真不放心你,你就让我陪你去吧!”
陈振东到底没再推辞:
“行!那就明天一早,出发!”
……
几百里外的马坡屯。
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尖子上,把屯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土路上,两个人的身影从镇上那头的方向走了过来。
陈拙和小老太太刚走到屯口,就有人瞅见了他们。
黄仁民正蹲在屯口的老槐树底下拿旱烟袋抽烟呢,抬头一看,立刻惊喜开口:
“哟!虎子回来了!何大娘也回来了!”
这一嗓子跟放炮似的,一下子就把屯口附近的人都给招了过来。
三四个婆娘从各家的院门口探出头来,嘴巴里头七嘴八舌地喊着。
“虎子回来了?省城去了几天?”
“何大娘!牙看了没有?现在咋样了?”
“哎呀妈呀,虎子手里头那大包小包的,省城买了多少东西啊?”
何翠凤被这一群人围着,又是谦虚又是高兴。
她拿手在左边的腮帮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看了看了,拔了两颗,又镶了个假的上去。”
“假牙?那玩意儿好使不?”
“大夫说好使着呢。搁在嘴巴里头跟真的一样,吃啥都不耽误,唉,要么说还是省城好,新社会好啊,让咱们一口烂牙都折腾的好好的。”
孙翠娥在旁边啧了两声。
“何大娘,虎子可真有孝心。带着您跑那么老远去省城看牙,这屯子里头哪家的孙子能做到这份上?”
何翠凤的嘴角翘了一下,嘴上却连连谦虚:
“嗐,也没啥,就是去看个牙,又不是啥大事儿,不过说起来,到底是孩子有心了啊!我家虎子,就是替家里人想着,这孩子……打小就这样!”
有人抻着脖子,看着何翠凤和陈拙手里面的东西,眼神微微闪烁,开始打探起来:
“何大娘,我瞅着手里头的东西不少老呢!省城买了不少吧?”
何翠凤拿手在包袱上头拍了两下,嗐了一声,直接把这些人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有啥?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瞧着量大。省城的东西也不便宜,挑挑拣拣地买了点,不算啥。”
……
就这么的,一路走,一路唠嗑,热热闹闹地回到马坡屯的老陈家的时候,一路上,陈拙和小老太太惹来了不少目光。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拙走到院门口,他就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曼殊!爹!娘!爷爷!”
呼啦~
然后灶房的门帘子一挑,瞬间就涌出来了一串人。
林曼殊头一个冲出来,怀里头抱着陈晓星,小家伙的两只小手在空气里头乱抓着,嘴巴咿呀叫着。
“陈大哥!你回来了!”
林曼殊的两只眼珠子亮堂堂的,脸上的笑意像是秋天的日头照在了河面上似的,眼底的亮光闪烁,明亮的刺目!
徐淑芬从灶房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头还攥着一根擀面杖。
“虎子,回来啦?这一路顺利不?你奶的牙看好了没?你小子,没在外边惹事儿吧?”
林蕴之和林老爷子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嘴里也难得啰嗦着问东问西,一家人打从进院子起,嘴巴就没有停过。
陈拙嘿嘿笑着,把手里头的两个大包袱往灶房的条桌上一搁。
“走走走,都进屋。我给你们带东西了。”
话音一落,一家人呼啦啦地挤进了灶房。
陈拙把两个包袱的绳子解开了,一样一样地往外头掏。
“娘,这个给您的。”
他掏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底白花的棉布。
这是他在省城的百货大楼柜台上挑的,棉布虽然不如的确良洋气,可摸上去厚实绵软,搁在冬天做棉袄的面料正合适。
徐淑芬接过布料,手指头在布面上摸了两下,嘴巴张了一下。
“哎呀!虎子!你小子又糟蹋钱!这布不便宜吧?!你是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点布都够买多少吃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