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哟,我滴个老娘,咱们现在是有钱也买不了吃食啊。而且这点布和不贵,几尺布票加几毛钱,算的了啥?”
说完,陈拙又掏出了一只铁盒子。
“曼殊,这个给你。”
就见铁盒子呈现长方形,盖子上头印着一朵红牡丹花,是省城百货大楼里头的友谊牌雪花膏。
林曼殊接过铁盒子,两只手指头在盒盖上头轻轻摸了一下,微微屏住呼吸,心里头更是甜滋滋的。
“谢谢陈大哥~“
“爹,这个给您。”
他掏出了一本旧书。
书是在省城新华书店的旧书柜台上淘的,虽然封面卷了角,可里头的内容完整。
林蕴之接过书,翻了两页,两只眼珠子亮了。
“这个好!虎子,你这可是送到我心坎上了,我正缺这类的书呢。”
“爷爷,这个给您。”
他掏出了一副老花镜。
是在百货大楼的眼镜柜台上买的,款式老,可度数跟林老爷子的差不多。
林老爷子接过老花镜,拿手擦了擦镜片,架在了鼻梁上试了试。
“嚯,我之前下乡的时候,眼镜都划花了,这副眼镜可比我那副清楚多了。”
一家人拿到了各自的东西,灶房里头顿时热闹了起来。
正热闹着呢。
徐淑芬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包袱里头还剩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条围巾。
徐淑芬的手指头在围巾的边上捏了一下,扭过头来看着陈拙。
“虎子,这个是给谁的?”
陈拙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说话。
可就在这一瞬。
他的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了一个人影。
陈振东。
陈拙自个儿也不知道为啥,在省城的百货大楼里头挑东西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就多买了一条男人用的围巾。
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要给谁。
可眼下,徐淑芬问起来了,那个面容就从他脑子里头冒了出来。
“回头再说吧!来来来“
说着,陈拙立刻就转移话题:
“娘,我过两天估计得回趟老驿站。“
徐淑芬正把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布往樟木箱子里头搁呢,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又要进山?“
“可不就是?老驿站那边没人看着,我心里头不安生。这阵子天冷得快,山里头的情况说不准,我得去瞅瞅。再说了,驿站后头的菜地里还种着点东西,入了冬不收拾就糟蹋了。“
……
两天后。
陈拙背着旧褡裢,挎着水连珠,从屯口往山里头走。
褡裢里头装着干粮、火柴、绳子,还有一小包粗盐。
赤霞跑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嗅着,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晨雾里头闪了两下。
山里头确实冷了不少。
地面上的枯草叶子和蕨类都蒙了一层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像是踩在碎玻璃碴子上头似的。
松枝上的露珠子冻成了小冰粒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打在旧棉袄的肩膀上头,像是撒了一把碎米粒子。
溪沟子里的水还在流,可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冰碴子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头变成了白雾,飘了两下就散了。
陈拙拢了拢旧棉袄的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这才走了几天的功夫,山里头的气候就变了这么多。
他加快了脚步,翻过了矮岭,穿过了松林,顺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往老驿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老驿站的轮廓出现在了山坳的尽头。
旧木屋的屋顶上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屋旁边的那棵老松树还是老样子,枝杈伸展着,松针墨绿墨绿的,倒是不怕冷。
篱笆围起来的菜地搁在屋后头,远远看去,菜地的边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拙的脚步慢了下来。
赤霞也停了,耳朵竖着,鼻子朝着菜地的方向使劲地抽动着。
陈拙眯着眼珠子往那头看了一阵。
然后他愣住了。
“我滴个乖乖。“
他的嗓门里头蹦出了一句。
牲畜圈那头,蹲着五六只灰褐色的牲口。
那些牲口个头不大,比山羊大一号,比鹿小一圈,就见它们身上的毛呈现灰褐色,显得短而密,四条腿细长,蹄子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脑袋上头顶着两只短短的弯角,角尖朝后弯着,像是两把小镰刀。
这是……长白山里头的青羊。
这东西胆子小得很,平日里头搁在深山里头的岩壁上蹦跶,轻易不下到沟底来。
可眼下,这五六只青羊就大大咧咧地蹲在老驿站的牲畜圈旁边,脑袋低着,嘴巴贴着地面,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地舔着地上的泥土。
陈拙悄摸着靠近了几步,没有惊动那群青羊。
他远远地瞅了一眼青羊舔的那块地面,心中顿时了然。
老驿站这个地方,先前就是跑山客歇脚的站点。跑山客进山的时候,骡马驴子都拴在这个牲畜圈里头。牲畜吃草喝水拉屎撒尿,日子久了,这块地上就积攒了厚厚一层牲畜粪便和尿渍。
牲畜的粪尿里头含着矿物盐。
钠盐、钾盐、磷盐,这些东西渗进了土里头,年深日久地沤着,这块地就成了一块天然的盐碱地。
到了入冬的时候,山里头的草枯了,树叶子落了,青羊在深山里头找不着足够的矿物盐补充。它们就会循着气味,从山上往下走,找这种含盐的土地来舔。
跑山的老辈人管这种地方叫“舔土台子。
一群青羊舔土舔得正起劲呢,压根就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在看着它们。
陈拙又往菜地那头扫了一眼。
菜地的篱笆被拱开了一个豁口,几棵冻蔫了的大萝卜被啃了半截,白菜帮子被踩得七零八落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蹄子印。
这帮青羊不光舔了盐碱地,还顺道把他菜地里的萝卜白菜给祸害了。
陈拙的嘴角抽了两下。
但转念一想,五六只青羊,那可就是三四百斤的肉。
毕竟怎么说,一只青羊处理干净了,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肉。
倘若放在冬天来临之前处理好了,甭管是风干还是冻瓷实了,往老驿站或者老陈家的院子里一挂,一家子能吃大半个冬天,再添点萝卜白菜啥的,一整个冬天能吃的肚子溜圆。
更何况,青羊的皮毛细密柔软,拿来做手套、做帽子内衬,那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况且,青羊身上都是宝贝,就连他们头顶上的青羊角,卖到以前的药铺子里头,那也是一昧正经的药材,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宝贝。
既然它们送上门来了,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